“哦……”风潇若有所思,“如果我说,这中间有些关节,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能有什么误会,”徐天凌冷笑,“你当我如三岁孩童一般好骗吗?”
风潇摇头:“我没骗你,也没有什么误会。只是事情确实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我的确是因秦时而进的流云宗。不过他能有如此天赋,却是有我在身旁的缘故。”
“我们修的是合欢术。”风潇面不红心不跳,语气平静无波。
“合欢术并非采补邪术,而是阴阳互济、龙虎交泰的正统大道,”她不紧不慢地解释,“旨在借由灵肉交融,沟通天地阴阳二气,使双方灵力共鸣共震,于极致的欢愉中涤荡神魂,淬炼道心,从而事半功倍,突破瓶颈。”
“秦时根骨天赋清奇,修为精进神速,正是此法之效。”
徐天凌眼睛逐渐睁大,神情也从“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些什么来”变成了“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风潇却向前微微倾身,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的眸子,此刻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认真与坦诚。
她直视着徐天凌:“我助他修行,他才有今日的天赋与进益。此事秦时亦是心甘情愿,深知其妙。”
说到这里就够了,剩下的他会自己脑补。
徐天凌被她一番直言不讳震住,脸上闪过惊疑、荒谬种种情绪。他自幼虽受流云宗正统教诲,却也听闻过一些江湖传闻,原来如此离经叛道的修行方式竟是真的,她还能冠冕堂皇地说出来……
“不过近日,我不太愿与他一道了。”
风潇的话锋陡然一转。
“你根骨优越,心志坚定,乃是极好的修行胚子。只是……观你真气运行,怕是修为已停滞许久了吧?”
一个普通天才,修为停滞是必经的事,风潇不怕说错。
“若一味苦守阳刚正道,未免进展迟缓,”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清晰无比地落入徐天凌耳中,“近日,我觉得秦时有些无趣,而你更合我意呢。”
便是三岁孩童,这时也该听出她的邀请之意了。
徐天凌下意识就要开口,怒斥一句“胡闹”。
却不期然撞上风潇灼灼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他骤然僵住的脸上,而后上下游移,扫过他的耳尖、喉结和锁骨,又回到了他的眼睛,直直与他对视。
“你身上的香真好闻,没有别的女修注意到吗?”风潇问。
你身上熏的香这么明显,还不是为了吸引女修注意到你吗?风潇想。
“别急着拒绝我,”她柔声而笃定地说,“再想想。”
徐天凌近日确实遇到了瓶颈。
纪长老告诉他,只要持之以恒、潜心修炼,配以丹药辅佐,突破不过是迟早的事。
可是他哪有那么多时间呢?
大师姐处处压他一头便罢了,新来的师弟秦时也来势汹汹,青英论武又迫在眉睫。明明他在逐渐长大,身边惊叹“天资过人”“惊才绝艳”的声音却越来越不落在自己身上了……
秦时如此行事,却被像个香饽饽一样请进流云宗。他做得,我徐天凌为何就做不得?
何况……
何况风姑娘其实很年轻貌美。
他初时不满她年纪轻轻就端坐长老之席,如今换个角度想,却又庆幸于她的年轻。
平心而论,风姑娘有很小巧的唇、细而美的眉和很灵动的一双眼。
先别急着拒绝,先看看是要怎么做,万一并不像江湖传闻那样龌龊,并不像自己揣测的那样不堪,修行之人怎可不知全貌就有如此刻板的偏见呢……
徐天凌低下头,极力使自己的目光不与她对上,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问:“那我、那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一时没有听到风潇的声音。
他想,风长老原来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良久,还是没有等到风潇的回应。
徐天凌终于有些惊疑地抬头,正对上风潇笑吟吟地看着他。
抱着臂,不说话,只是笑。
笑里有点讽刺,有点幸灾乐祸,更多的还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物而觉得有趣,于是被逗乐了似的。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也许被耍了。
他心虚,而后气恼。因气恼而更心虚,因心虚而更气恼,于是显出一些色厉内荏来,似乎妄图通过这样的怒气,叫她不要说出那句话。
“不是践踏流云宗的规矩吗?”
来了,那句话还是来了。
他一招不慎,正是她赢下一盘、耀武扬威的好时候,没道理放过他。
“不是玷污了我们流云宗吗?”
风潇刺了两句,不再多说,只默默欣赏他又红透了的耳朵,和低得不能再低的脖颈。
他好像真以为世界上有地缝可以钻。
直到终于欣赏够了,风潇才大发慈悲地又开了口:“好啦,逗你的。”
我知道。徐天凌有些绝望地想。
“没有合欢术这种事,”风潇转过身去,似乎打算走了,“不过有两句是真的。”
“秦时确实不是单靠着自己练到如今这个地步的,底子未必稳当。寻常修炼时看不出来,真与人对垒,指不定原形毕露。”
“说你可爱也是真的。与你相比,他倒叫我觉得索然无味了。”
风潇留下两句话,没有回头看徐天凌的反应,便消失在长长的台阶上。
回到小摊前,继续做起她的生意。翘首以盼的弟子们见她被纪长老请去,不过一会儿便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生意照做,就知道了宗门的态度。
于是更热情高涨。
分发凭证、给钱数钱,风潇从一开始的热情高涨到眼神呆滞,终于痛定思痛:这种没有技术含量但很累人的重复性劳动,要外包。
然而外包就要给工钱,给少了怕招不到人,给多了又难免肉痛。本来打通上头的关节,利钱就要分走一半,若是再发工钱……
盘算着盘算着,她突然就有些悟了:人不一定能共情过去的自己,但迟早有一天会共情资本家。
人之常情!
“风长老——”
又是一道熟悉的声音,风潇眼前一亮:就等你了。
果见秦时已疾步近前来,微微喘着气:“入宗门第一天,要领的东西、要学的规矩很多,我从一大早忙到现在。”
“才来得及找你。”边说着,他才刚注意风潇跟前的桌子与布置。
细细读完上头的字,他肉眼可见地情绪低落下来:“这事……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明明是一起来流云宗的,明明这一路上我们万事都是一起的,怎么刚到第一天,你做的第一件事就半句不曾告诉我……
秦时心里有点被抛下的不痛快。
“你来得正好,我正有麻烦呢。”风潇听出了其中的闷闷不乐,却恍若未觉。
这种事不能哄着。人都是给点颜色就想开染坊的,真叫他以为自己什么事都要跟他说一声了,那还了得?
秦时果然被吸引了注意:“什么麻烦?”
“你说,”风潇眉头轻蹙,“你能打得过那传闻中的二师兄吗?”
第10章
秦时当即就有些想跳脚了。
仅仅一日过去,那个姓徐的怎么就已经入了风潇的眼?怎么就已经到了能被她和自己相提并论的程度?她愁眉苦脸地说有麻烦,就是在纠结那个姓徐的有几斤几两?
“就是昨日候在门口那个?”秦时毫不犹豫道,“他迟早要给我提鞋。”
“迟早,”风潇便叹了口气,咬着这两个字眼,“迟早是什么时候呢?”
秦时察觉出不对劲来。
“他欺负你了?”
尽管知道徐天凌也不过是个弟子,断断欺负不到长老风潇头上,他还是下意识地问。
“那倒没有,”风潇摇头,“只是他总看不起你,叫我心里也不痛快。”
秦时皱起了眉头:“你和他说话了?”
“嗯,”风潇总觉得他抓的重点不对,于是很耐心地引导,“他总说你来路不正,赶不上宗门的要求,只会让流云宗蒙羞。”
“你毕竟是我带进来的,听他这样说,我也觉得失了面子。”
秦时心里好受了些。
她也知道自己是被她带进来的,两人的荣辱是绑在一起的。他们之间比起流云宗其他人,天然就多了一重更早相识、更多相处的羁绊。
风潇见秦时面上仍无恼怒之色,只得又添一把火:“你却说什么迟早,难道我还要一直等着、一直受他冷嘲热讽不成?这迟早要迟到什么时候呢?”
秦时面露沉吟之色。
他说“迟早”,不是此时打不过那徐天凌,而是刚进流云宗人生地不熟,身世又有诸多要隐瞒的地方,因此打算先养精蓄锐、低调做人,待站稳了脚跟,才好显露出天赋来。
可是眼下的局面,再蛰伏隐忍下去,他秦时也太软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