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他们若是成了亲, 多少亲昵和甜蜜都是难免的,光是想象那些个场景, 他心里就忍不住地发痒、发酸、发苦。
一时又担心坏了乡君的好事, 对自己也是种损失。若乡君只是迫于形势委身于世子, 实则心系自己, 那即使嫁与世子, 不也只会有更多的好处从指缝里流给他吗?
季流年为自己这点阴暗龌龊的心思感到不齿。
他决定先按兵不动, 看看许折枝如何行事。
那日送聘礼的动静太大, 别说金樽阁, 半个京城都传遍了。
巷子那一头候着的聘礼车队, 如一条流光溢彩的长龙,因要等风潇回来而盘踞许久, 逐渐吸引了一圈又一圈的百姓围观。
其实大部分是用马车运着的, 只有开头数抬开着盖的箱笼,由下人稳稳抬着,以作撑场面的用途。
最前头本应是那两对颈系红绸的活大雁, 却换成了一顶点翠为底、赤金累丝勾勒出鸾鸟样式的凤冠,周身点缀宝石,已是世子妃品级下能戴的最高规格。
据说是皇后娘娘亲赐的,祝贺两位新人结亲之喜。
光是如此,便已是天大的排面;紧随其后的聘礼队伍,却更叫沿途围观的百姓看得眼花缭乱,啧啧称奇。
东海明珠串成的帘子、等人高的玉观音,从云锦蜀绣到珠翠金银,种种珍奇玩意儿,一样比一样醒目。
单子是封王审过的,虽觉得贵重了些,终究也没有反对。
他知道那风潇是个孑然一身的孤女,便是给她再多东西,也不至于落到旁人手里,还不是都会随着她嫁入封王府一并带回来?
他又只有封鸣之这么一个孩子,这些年积累下来的所有东西,不都是为他留的吗?
是以也算不得什么损失,兜完一圈,还会回到该在的地方。
队伍得了号令,要继续行至榆林巷里头时,人群已围得水泄不通。巷子本就窄,还是劳烦了人群让一让,才得以挤了进去。
左邻右舍、围观百姓,早已低声窃窃私语开来。
“宁慧乡君真是好福气,前头刚得了皇后娘娘青眼,如今又嫁入这样富贵的人家......”
“这位乡君自己也是个能干的,把那样大一座酒楼经营得风生水起,活该人家都过上好日子......”
议论声传入耳中,封鸣之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风潇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她听到许多不爱听的话。
“可是等她嫁入封王府,总不能还亲自经营那家酒楼吧?一个女人这样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多丢封王府的人!”
“谁知道她之前一个平民女子,是怎么勾搭上封王世子这般人物的呢?指不定那所谓酒楼,就是个她卖弄风情的处所……”
她摇一摇头,试图把那些声音从脑海里甩出去。
封鸣之扭头,高兴地对她说:“风潇,你听,百姓们都在祝福我们呢!”
祝福吗?
她有些困惑。
巷子两旁的榆树被系上了红绸带,在微风中轻轻飘荡,要烘托出喜庆的氛围。
风潇笑不出来。
封鸣之朝司礼官微微颔首,唱礼声顿时响彻了整条巷子。
“封王府下聘——”
“黄金八百八十两!”
“东海明珠一斛!”
“缠枝牡丹纹玉壶春瓶一对!”
“缂丝孔雀羽衣一件!”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一张!”
每唱一样,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惊呼。他们用风潇能听得见的声音低声议论,诸如封王府重视这门亲事、满意这个新妇一类。
她看到许多艳羡的目光。
却没来由地背后一阵发凉。
唱礼完毕,封鸣之不知从哪里拿出个紫檀木匣,亲自递到了风潇面前。
匣中是一对羊脂白玉镯,温润通透。
“这是祖母当年的嫁妆,”他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虽然与其他东西比起来不算贵重,却是封王府女主人要一代代传下去的最有意义之物。”
风潇抬眼,对上他认真的眼眸,莫名想要转身逃离。
“不是说好只是定个亲、走个过场吗?”她也压低了声音,不叫旁人听清,“你把这样的东西送出来,要如何收场?”
“如果不能送给你,才是收不了场,”封鸣之委屈道,“在我心里,这东西就是该交给你的。哪怕你日后有别的安排,悔婚也好、和离也罢,我都把心里唯一的妻子位置留给你。”
风潇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本想着聘礼不是不能收,只要封鸣之是自愿赠与,她就能当平常的礼物收。
便是日后退了婚,封王府想要回去,她其实也不算亏。
毕竟已打算好开新的铺子,若是能动用这里头的黄金白银,作为流转资金,便能减轻许多初期的压力。
哪怕到时候要还回去,她也算是不付利息地使用了这笔现金流,相当于无痛贷款,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然而此时却隐约意识到,有些事情在偏离她预设的轨迹,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奔去。
原本是觉得有了这门亲事做挡箭牌,便能劝退些唧唧歪歪的苍蝇蚊子,比方说和封王府在皇帝面前相争的尹策。
如今却发现,亲事不单意味着把其他男人隔绝在外,还把她锁在了里头。
帝后视她为未来的世子妃,一次又一次为她抬身份脸面;封王认下了她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放任封鸣之为她备下这样丰厚的彩礼;百姓皆当她攀上了高枝,从此她身上的烙印就从“风掌柜”变作了“世子妃”......
就连并不刻意要拴住她的封鸣之,也会不由自主地把“传承”意义的“嫁妆”交给她,给她所谓的“封王府女主人”身份。
风潇感到一阵窒息。
随着牵扯进来的人和事越来越多,逃离只会越来越困难。待谢昭熠一回来,把尹策的事情了断,就得尽快退婚......
围观的动静这样大,一传十十传百,金樽阁自然也早传遍了“大掌柜已收到封王府聘礼”的消息。
伙计们自然都喜闻乐见。掌柜与封王府关系越密切,酒楼的底气也就更硬,他们在里头做事,也算扬眉吐气。
何况新婚时,指不定要给他们发点红包同乐呢。
唯一变了脸色的只有许折枝。
他不是不知道有这回事,却没想到如此迅速,眼看着自己还没有什么进展,封鸣之却已如此心急地连聘礼都下了。
他怕来不及了。
总不能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风潇真的嫁给旁人吧。
然而心里再着急,许折枝也已长了记性,知道去找风潇质问也好、哀求也罢,都毫无意义,反而只会惹她心烦。
眼下唯有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才好向她邀功,以期她的回心转意。
何况还有个阴恻恻的季流年一直盯着他呢,可不能在那小子面前示了弱。
许折枝面上只作无事发生状,叫季流年愈发摸不着头脑。
明明当日仅仅是见了自己,醋意就已那样明显;如今乡君都要成亲了,这个许折枝怎么还没有半点反应?
难道是那日他与乡君单独上去聊,商议好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与这门亲事有关的事?
难得许折枝是得了乡君的其他保证,这段时日才显得如此平静吗?到头来只有他一个人,自以为最受乡君的宠爱,实则前路最渺茫吗?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季流年暗自咬牙,下定了决心。
当晚便走进了混堂。
冬日里的天气太冷,已不是关上门拿凉水一浇就能洗澡的时候。何况酒楼里人来人往,诸多不便,更不可能叫他有机会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
他又没有多的钱去住客栈,身上留下的最后几个铜钱,只够在众人共用同一池子水的混堂将就着洗洗。
强忍着与陌生人赤裸相见的局促,和混杂了太多人气息的水汽所带来的窒息感,季流年终于勉强收拾好了自己,还算清爽地站在了风潇宅子门前。
白日里的热闹都已散去,只留下地上的些许痕迹,证明这小小的巷子里竟挤进来过一整个车队。
他鼓起勇气,轻轻地敲了敲门。
天刚黑下来没多久,风潇果然没睡。她推开门,便见季流年已打扮得分外清丽脱俗,一袭白衣立于门外,眉目间似含轻愁。
“乡君,”他声音很轻地说,“今日白天的事是流年不对,我不该在外人面前犯犟,给乡君添麻烦。”
他闭口不提真相究竟如何,为自己留了一丝余地,却正巧撞在了风潇真正的不满之处上。
她有些诧异:“你倒反思得快。”
季流年听她语气,不似白日那般冰冷,终于微微松了口气。
“流年知错了,特地来向乡君赔罪,”他不再低头,而是直直拿那双杏眼去勾风潇,“乡君今夜要我做什么都使得,只要您能消消气。”
风潇低头看去,见他衣领比平日里拉得都更低些,隐隐可见白皙的、清瘦的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