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流年只觉自己已完全懂了乡君——爱看美人,喜欢听好听话,有怜弱之心。
一旦掌握这几点,拿下乡君不过是易如反掌!
至于像许折枝这般嘴笨、刚直、不懂乡君之人,轻而易举就能踩在脚下。
就算他已醒悟过来不对劲,却也仿不出自己的神韵,何况最必要的这张脸,他可差得远呢!
季流年就这样对上了封鸣之。
相遇是个巧合,他今日只是来给乡君送豆沙羹的。
买了新衣裳和必要的日常用品,乡君给他的碎银子便只够在客栈里住两三天。本以为自己既然做了乡君的下人,便该被她带回府里安置,谁知她却说宅子小得很。
她告诉了他在榆林巷的哪一间,说是厨屋、净房以外,只有三间房,一间作卧房,一间作正堂接客和用饭,一间当仓库放东西,没有下人住的地方。
季流年自然不信,堂堂乡君,能连个下人房都没有吗?她能没有下人服侍吗?家里的下人们住哪呢?
他知道,这定是乡君对他的考验。
假装自己地位不高、银钱不多,考验他究竟是为了她这个人,还是其他身外之物,从而筛掉攀权附贵之辈。
他季流年焉能过不了这一关?
于是丝毫不以为意,也绝口不提再向乡君多要点钱,只按照她的安排,老老实实在酒楼住下,在放杂物的屋子角落打个地铺,便算是暂时住的地方了。
这一路上京,更艰苦的处所他也不是没住过,这点苦头有什么不能吃的?
只要他耐心隐忍,总有一天会叫乡君看到他的诚心,带他回真正的乡君府!
却不曾想,乡君竟不是日日都来金樽阁的。
头两天,他一大早到金樽阁,总能在晌午之前等到乡君,然后跟在她身边;结果这两日把积压的事情处理完了,第三日她竟不来了!
季流年不气馁,只当她有急事,面上从容淡然地又过了一天,次日却又没等见她。
连许折枝都日日在此,整天鬼鬼祟祟不知在捣鼓些什么呢,风掌柜怎么就说不来就不来了?
季流年有些急了,只好拉下颜面,找了个伙计打听:“咱们掌柜,是这两日有什么事吗?”
那伙计一向看不得他那副矫揉造作样,闻言有些幸灾乐祸:“怎么,掌柜没跟你说吗?”
“咱们掌柜金尊玉贵的,偶尔来瞧一眼便罢了,哪有功夫成日泡在这里?不忙时可能隔两日见一面,若真忙起来了,好几日都见不到她老人家呢!”
季流年大吃一惊:“那我一直在这里,岂不是常有见不到她的时候?”
“错啦,”伙计好整以暇地纠正,“以后可能一直都见不到,偶尔才得见一面呢!听闻她打算盘一间别的铺子,到时候那边新开业,她自然是把心思都要挪过去的......”
季流年只觉头晕目眩,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乡君不是对他喜欢得紧吗?不是想时时都见到他,才把他放在酒楼吗?怎么自己其实并不常来,把他撂在这里了?
若是日日能见到,他自然是有信心把乡君哄得舒舒服服,牢牢占据住她的心的;可若是十天半个月见不了一面,他要如何留住她呢?
时间久了,她还能记得有他这个人吗?
不行,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季流年趁着客人不多、厨房不忙的功夫,好言好语地借来一块地方用。
他不会做什么复杂的菜式,只亲手细细熬了一罐子红豆沙。
羹汤类的东西更好保温,不至于叫他送去时已经冷了,冬天里喝起来也暖和。红豆又是补气血的东西,最适合给女子喝。
最重要的是,此物最相思。
想到此处,季流年的耳朵尖微微有些泛红。
这种话他不能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却要想尽办法叫乡君悟到。只盼这热腾腾的、满是殷殷心意的一罐红豆沙,能叫她想起自己还在金樽阁翘首以盼、徒劳相思。
季流年小心揣着装了陶罐的食篮,出了金樽阁。
他看见路边一驾装饰华丽、瞧上去轻便又暖和的马车,似乎也等到了它的主人。
是个从金樽阁里出来的贵公子,看着年纪很轻,相貌俊朗,衣饰贵重,花枝招展地像只金孔雀,一跃钻进了那架马车里。
心下不免有些艳羡,转而为自己鼓劲儿:只要能牢牢拴住乡君的心,日后他也有机会坐上这样的马车。
他步行前去榆林巷那座小院,却见面前的马车也朝着那个方向。季流年敛一敛心神,摒去了那点杂念,埋头专心赶路。
走了不多久便到了,因走得急,他有些气喘吁吁的。
抬头比对了一番,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那一座。
可是为什么这座院子正门口,停着方才那驾马车呢?
季流年微微蹙眉,正困惑不安之际,便见马车帘子一掀,方才瞧见的那个贵公子轻巧跳了下来。
“你是这附近的住户吗?”那公子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他。
季流年咬了咬唇:“不是,我是来寻人的。”
他发觉不知为何,这小公子面上突然摆出了警惕的神色:“寻人?寻谁?是这一家吗?为的是什么事?”
季流年被他一连串的问话问得有些紧张,又见他手正指着乡君的宅子,显然口中的“这一家”正是乡君家。
面对这明显有头有脸的富贵人物,他下意识地不敢不回答:“的确是来找宁慧乡君的,她——”
“什么?”封鸣之一阵头疼。
“你来找她,她知道吗?她愿意你来吗?你是来做什么的?来讨说法或是挽回她吗?”
季流年听到前两句时还有些害怕,越往后听越一头雾水。
“你要多少钱可以不骚扰她?我给你些银子,你能别来找她麻烦吗?”封鸣之却一句更比一句叫人摸不着头脑。
“不是的,”季流年连连摆手,“我不是来找她麻烦的,只是想送红豆沙来。”
他举起手中的食盒,示意道。
“这里是她前几日刚告诉我的地方,我是她近些日子刚收的下人。乡君恰在路上遇到我被人欺侮,于是救下了我,还许我常跟在她身边......”
说着说着,季流年脸上流露出一点含羞带怯。
直直刺到了封鸣之心口上。
竟是......近几日才刚收的人吗?
本来今日出门时是兴高采烈的,为了接下来能见到风潇、为了马上要发生的喜事、为了可能看到的风潇的惊喜神情......
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陌生男人呢?
第98章
明明当日信誓旦旦地保证, 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自己只要这个不知能持续多久的名分和多见几面的机会就好。
明明风潇早已说清楚了,可能未来这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上自己。
可为什么看见如此容色逼人的陌生男子站在面前, 扭扭捏捏地讲述着那个同样是被风潇救下的故事,他的心还是会一阵一阵地作痛呢?
“这样啊, ”封鸣之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你可能要等一会儿了, 她不在家。”
季流年从他迅速变换的神色里, 寻到了一丝落寞的味道。
于是心头有了数——这恐怕是个高配版的许折枝。
不过乡君的心显然是挂在自己身上的, 那这位贵公子便和许折枝一眼, 是个爱而不得的痴情人儿。
眼前这人的身份之贵重显而易见, 与他季流年云泥之别。却因容色不及自己讨乡君喜欢,反而得不到自己所拥有的青睐。
这样的落差难免叫他心头有些奇异的兴奋。
“您也是来等她的吗?”他故作懵懂地主动发问。
“嗯, ”封鸣之有些低落, 但还是耐心答了, “我先来了这里一趟, 没找见她, 又去了金樽阁还是不见人, 便回来等着了。”
“我同她约好了今天要来的, 只是怪我没说清楚具体什么时候。不过只要在这里等, 总归是能等到的。”
他看向季流年身上单薄的衣裳, 发觉他在这隆冬的天气里,正止不住地有些发抖。
心下难免有些不忍, 犹豫着是不是该邀请他一同到马车上坐着等, 至少里头暖和些。
可是一瞧见他白皙如玉的面庞和眼波流转的双眸,再想起方才他那副羞涩却不自觉甜腻的模样,封鸣之便莫名有些心头发堵。
不想邀请他来。
自己好像变成一个铁石心肠的坏人了。封鸣之有些懊恼。
心里挣扎了许久, 他终于硬着头皮开了口:“把你那食盒放到我马车上去吧。”
“啊?”季流年一愣。
“不知道要等多久,天气这样冷,放凉了也是浪费。我马车上有取暖的......”
总不能叫她喝到半冷不热的。
封鸣之无奈地想。
季流年却觉受到了挑衅——即使是自己熬的红豆沙,也不得不先放在他的马车上,因他有钱,因他富贵,因他有一驾能保暖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