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甘心。
两个人明明是天定的缘分不是吗?
共梦,共梦,如今人都没了,他要与何人共梦?
“传朕旨意,”燕洄的嗓子如被砂纸磨过一般,沙哑得厉害,“停止搜查。”
这五日,进军一直在城内城外孜孜不倦的搜查,可一来画师凭借他人描述画的图太笼统模糊,并不似主人形,二来人皮面具乃耀明教提供,知道季鱼人皮面具形状的人仅有寥寥几人,那些人均在被禁军抓捕时就挥刀自尽,仅剩那堂主一人。
因此,他们无法在第一时间收到皇后的踪迹,失了先机,让皇后为奸人所害。
燕洄想到此处,喉间又是一股腥甜涌出,血迹从唇角缓缓滑落。
陈知义大惊,他放下手中端着的药碗,慌忙取出帕子要为燕洄擦拭,燕洄却抬手制止,陈知义只能用力握紧着手中的帕子劝诫:“陛下……”
燕洄任由那么殷红从自己的唇角滑落,滴至雪白的锦衣上,绸缎做成的如雪一般的锦衣被血迹所污,他低头看了一眼,无甚感兴趣的移开了目光,任由血滴在寝衣上泅开。
“无妨,去传旨吧。”
陈知义只能躬身退下,走之前,他看着如今面白如纸的陛下,嘴唇张张合合,最后只说:“陛下,你得喝药。”
燕洄动也不动:“去传旨吧。”
陈知义面如土色,见劝不动燕洄,叹口气,转身出了殿门。
房内格外的寂静,任何异响都如在燕洄耳边敲锣打鼓。
他听着陈知义越走越远的脚步声,听着房门重新关上的噔噔声,视线又移到了不远处放在桌子上的那碗药上。
他牵动唇角,笑了一下:“昔日朕比你喝药,如今,这算不算你用另一种方式逼朕喝药?”
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燕洄安静地看了会儿那碗药,突然掀被起身,走到桌前,拿起药碗端详了片刻,忽的抬头将那碗药一口气饮下。
“朕会找到办法去见你的。”
药物的苦味已经完全掩盖了血液腥甜的气息,他视线聚焦在季鱼的贵妃榻上,瞳孔中此刻俱是狠戾与决绝。
“朕是皇帝,没有人可以不经允许从朕的身边离开。”
半晌,他不知是没有自信,还是只是再重新强调一番:“朕会想找到办法去见你。”
-
镇国寺的住持已经被燕洄纠缠了多日。
前院中,他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燕洄,只觉得牙疼。
“陛下,”他道,“人死不能复生,我只是个住持,真的不是神仙。”
燕洄眸光如刀似剑,重复这几日里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朕相信主持。”
住持:“老衲真的没有办法。”
他看着面前这位执拗的帝王,皇后的死亡对他来说打击确实太大了,尚且还年轻的帝王还没有完全理解什么是情爱,就已经被扒皮抽筋了一番。
仿佛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陛下,”住持双手合十,连声音里都带着悲天悯人,“若我会复生之法,何不复活自己的师父,自己的亲人,自己早死的徒弟?”
他幽幽叹口气:“陛下,世上真的没有什么复生之法,回去吧。”
燕洄的心一再往下沉,他看着面前表情悲悯的主持,突然道:“好,朕离开。”
“离开之前,朕问你一件事。”
住持点头:“陛下请讲。”
燕洄:“季鱼死后,魂魄是会留在这里,还是会回到原来的世界?”
住持笑了下,此刻他的瞳孔中没有了往日的慈悲亲和,只剩下一片无机质的黑。
“没有神器相助,自是会留在此处。”
燕洄放心吧,燕洄终于走了。
主持送燕洄出了镇国寺的大门,他低头去看燕洄的背影,往日骄傲的帝王在此刻就连背影也带着沉痛的情绪。
日光照在燕洄身后,拖出一道冗长的影子,影子逐渐拉长又缩短,直到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阿弥陀佛。”
住持对这件事没有再发表什么看法。
他想到自己几日前在燕洄刚刚过来找他的时候自己算的那一卦,心中重重叹了一口气。
“陛下,”他轻声,声音消散在温柔的风里,“三年后,有缘自会重聚。”
-
燕洄回去之后,下了两道命令。
第一,昭林殿重建之后便彻底封锁,无令不得入内,
第二,召集天下能人异士,寻皇后魂魄重入人间,成者封侯受赏。
天下能人异士俱往京城,为皇后魂魄重回阳间。
燕洄为这些人拨了个宫殿,把人这人聚在一起,自己则坐在高台看着这些人争论不休。
他当然看出其中混杂了不少江湖骗子,但他不在乎,只要其中有一个是有真本事的,就能将他的季鱼救回来。
他阴沉的眸子扫过这些人,沉沉发出一声冷笑。
忽而,他豁然站起,踢翻前面的小案,室内瞬间变得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惶恐无度。
他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发出一声森冷的笑:“朕再怎么心急,也不是傻子,三月之内,讨论出章程来,否则朕不开心,也会让其他人也不开心。”
所有人这才迟来的想起来,这位皇帝,可是实打实的凭心情做事的暴君。
刚刚还在殿中嚣张的众人如同鹌鹑一般瑟瑟发抖,他们忍着牙齿打颤发出的咯咯声,直到燕洄走出这座大殿,他们的心情才骤然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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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中。
今日,燕洄难得的又梦到了季鱼。
他看着梦中的季鱼,一时之间双手竟然发起抖。
“小鱼,”他粗哑着嗓音,痴痴地看着她,“你没死对吗?你是不是没死?”
可这梦并不如往常一般能受他控制。
燕洄感觉梦中自己时而糊涂,时而又清醒,他好像在这梦中成了控制不了身体的普通人,而非以往梦境的主宰者。
他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的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动作。
季鱼的身影也逐渐淡去,她逐渐化为了一捧烟,消散在天地之中。
“不!!!”
在梦境的最后,燕洄那声撕心裂肺的不,终于将他换回了现实。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流露出无边无际的恐惧。
那不是他与季鱼曾经共梦时会做的梦,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噩梦。
想到此处,他的嘴角边又流出一口血,这已经是他这几天不知第几次吐血了。
陈知义也早已经熟门熟路的递上帕子,转头去交代小太监唤太医来。
燕洄粗粗地用帕子擦掉自己唇边的血迹,眼神放空,去想自己今日做的梦。
梦中的季鱼穿着为皇后准备的礼服,大红喜服衬得他肌肤洁白如玉,原本就张扬的五官更添一分艳丽。
可她脸色狰狞,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不忿与厌恶。
她的身形在燕洄绝望的瞳孔中化为天地间的一缕烟雾,哪怕是这样,她仍然对他说:“燕洄,我恨你。”
燕洄快要心悸到无法呼吸。
不要厌恶我,不要恨我,不要离开我。
季鱼,我求求你。
第57章
御书房内灯火摇曳, 烛光照映着燕洄苍白如纸的脸,墨迹滴在明黄色的绢帛上,好半晌, 燕洄终于下笔。
陈知义站在燕洄后面,小心翼翼地眯眼隐隐约约看着烟灰在绢帛上落笔。
“……伉俪情深, 生死不渝……择吉日……大婚……”
哪怕没看完这封诏书, 陈知义猜也大概能猜到上面的内容。
他看燕洄的目光顿时如看地狱恶鬼一般,如此惊世骇俗,如此有违人伦。
燕洄察觉到陈知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但他并不在意,只低头认真将这封诏书写完,才搁下手中狼毫。
他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端坐在御案前,将这封诏书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的看了个遍, 忽而露出这段时日里唯一一个真心的笑。
“陈知义。”燕洄叫道。
陈知义立马快步走到燕洄面前跪下来:“陛下。”
燕洄将这道圣旨交给了陈知义,陈知义跪在台下, 双手颤抖地接过了这道会令文武百官天下百姓都震惊的圣旨。
“陛下, ”陈知义打着哆嗦, 声音如多日未喝水一般干涩,“此举恐怕会引起朝野非议……”
“非议?”燕洄冷笑, 像是想到了什么, 刚才的好心情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们何时没有非议过朕?”
陈知义都能想象得到自己到时候在朝堂之上宣读这封圣旨的时候, 文武百官的表情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只觉得自从季鱼死后,陛下是真的疯了。
燕洄原本冰冷的目光在扫过陈知义手中的那封圣旨时,眼神破冰,如春风拂过。
一想到自己很快就能与季鱼成婚, 心情更是好转不少。
陈知义大着胆子,用余光去看燕洄的脸,明明看见他还笑着,自己的手却抖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