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看穿了吗?
谁知道呢。
民国研究庄子的大家刘文典在上课前总说一句话:《庄子》嘛,我是不懂的,也没有人懂。
到底看没看穿,大概只有庄子自己才知道吧。
(二)历史与架空
我从小就喜欢玩一种游戏:把几副扑克牌放在一起,加上我的玩具玩偶,摆满卧室,模拟世界,发生故事。
当然,故事的主线永远是战斗。
不同的扑克牌代表不同的人,他们旅行、对话、斗智、结盟、挑衅,然后打得昏天地暗。我身上披着斗篷(床单),手上拿着扑克牌,嘴上叨叨不停,一度成为家中独特的“风景”。
最长一局游戏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两年之久,那是一个争逐天下的故事。
刘德华饰演的展昭(出自电影《老鼠爱上猫》)因为破获奇案、查明皇子的身份最终做了皇帝。(没错,就是这么离谱)
他的绝招是用剑挑掉各种高手的兵器。在征服其他势力中,他麾下集齐了“五虎上将”:赵云、林冲(是的,梁山也被展昭平了,最后决战是双方各选十人大比武,那一战简直打得天崩地裂!)、秦叔宝、长着成龙脸的蒙毅还有一个我不记得是谁了(似乎是罗成?)。他们麾下都各有部队,互相之间经常内斗,我都算不清秦叔宝和林冲到底打过多少场了。
最后整个帝国势力延伸至埃及,想起林冲、秦琼带领大军和蝎子王率领的木乃伊军队大战,我至今还有热血沸腾的感觉。为此当时还画了地图,在初一不是初二的时候被对我很好的班主任无情没收,然后王图霸业,俱付尘土。
这类中二的游戏结束在初中,但在高中时我偶尔还是会用两支笔代替扑克牌战斗,只不过故事的精巧程度就远不能和扑克牌时代相比了,那只是单纯、粗陋的“打架”而已。
所以写对我而言其实和打游戏一样,只不过比打游戏麻烦但自由度要比游戏高很多,在这一点上,无论是gta还是塞尔达,都不能和写相比。
故而在写这件事上,我一直没有“文以载道”的想法,从创作观上更偏近于韩愈的“以文为戏”。但对于文字我一向是认真的,不说拿出写论文的态度去写,最起码也是正襟危坐,认真推敲。绝不存在敷衍文字的时候。(不过现在反思,有时候思维与情绪状态,确实会影响剧情走向和编排)在这里借用一下凯鲁亚克《在路上》中的句子,原句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在平庸面前低了头,那么请向我开炮。”
我的话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敷衍文字,那么就向我开炮。
总之来说,我写就是为了游戏,既然是游戏,那就要“过瘾”。不然就是找虐。所以不管文学追求、技巧技法那一类的东西,最起码我自己得写舒服了,这是前提。
但这本,我没写舒服。反而总有一种拧巴的感觉。
原因何在呢?
四个字——历史架空。
庄子可信的史料非常之少,但他生活的时代却是真实存在的。所以在有关时代背景的描绘上、包括器物、称呼习惯、人物思考方式等等吧,我都不可避免地用了严肃的态度去写细节。如果能一以贯之当然很好,可问题是这又是一部架空的。因为玄幻武功本来就不存在,在墨家机关术神乎其神,儒家一掌打得风生水起的背景下,去雕刻历史真实,本来就是一件很别扭的事。
所以我边写边觉得别扭,边写边觉得有一种自我解构感。就仿佛往宋代宅子里放古希腊雕像,每放一座,我都得别扭一下。最后我只能采取矛盾的两分做法,一方面在历史背景、食物、用具上有所注意,一方面又大搞“放松政策”,最后干脆到了“网漏吞舟”的地步。有时是因为架空所以没必要死扣,有时则纯粹是为了行文的方便和阅读的便利。
比如贯穿全书的《道德经》,在现有的证据下,没有一条证据能表明这本书在当时被称呼为“道德经”,因为它那时还不足以被称之为“经”。当时人称引其书时都直接说“老子云”如何如何,按照先秦的命名习惯,书名叫《老子》的可能性更大。
再比如说“道可道,非常道”,原文其实是“道可道,非恒道。”是汉代为了避汉文帝刘恒的讳,这才变“恒”为“常”的。
再比方说驸马这个称谓、中几次提到魔头的“魔”字(魔是佛教的概念,先秦时根本没有这个字的)再如骑将用的长兵器,当时没发明真正的脚蹬式马鞍,所以其实不用长兵的,就算到了汉代,我们看史书说名将李广“善骑射”,为什么骑和射在当时总是连在一起的?
就是因为骑兵不能在马上固定,所以无法像吕布、公孙瓒那样冲锋破阵。可这又是有武功的世界,再说墨家连爆炸都能弄出来(我在里一直都不敢正面写火药这个词,就知道我写作状态得有多别扭),那用长兵也就没什么不合理的了......诸如此类的细节,还有很多,包括庄周和神君吟的诗歌样式等等,就不多赘述了。
一方面为了时代严谨,不敢写凳子、也不敢写折扇。(武侠其实是很讲究时代的,因为时代不对很多帅的东西没法写,比如折扇,我没考证过折扇的时间,但要有折扇首先就得先有纸张,先秦是简牍时代,没有纸张,就更遑论折扇了。)
一方面连几万人骑兵对冲的场面都写了(插一句,或许有读者不喜欢百里堡战争的那一段,觉得笔墨花得过多了,但其实我是想在表达在墨家机关和武侠世界的逻辑下的战争状貌,这既与表达欲有关,也与游戏体验有关,只能对不喜欢的读者说句抱歉啦),这种矛盾对于写这些文字的我来说,确实已经到了困扰的地步。
造成这种矛盾的主要原因是:我一直没定下标准——到底按不按历史考据写。
按这个写吧,这个世界又有玄幻武功、异兽机关,本来就挺魔幻的。
不按这个写吧,庄子的历史背景又是真实存在的,赵二公子坐椅子(当时还没发明椅子),任公子用折扇,这个场面怎想怎么别扭。
如果要扣历史细节的话,很多词其实都用不了,比如说“青睐”,这是产生于魏晋之后的,再比如说“刮目相看”、“胸有成竹”、“散步”、“我见犹怜”、“主动请缨”等等,都不能在先秦语境中使用。但我用得没有禁忌,一方面是半架空半历史的矛盾,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清楚这不是一篇学术论文,相比于用词上的考究,我更想追求一种读者能轻松接受,最好时而还能获得一些美学享受的表达效果,而非学术上的严肃性。
各种原因加在一起,让我写的时候很放不开,也很不尽兴。所以以后写,背景要么历史,要么架空,不再混成一团了。当然,也可以既有架空,又有现实,但这中间需要“桥梁”,这就是后话了。
(三)后续与开始
关于这本书结束的地方,一定会有读者不满意,因为还没说沈依云到底是死是活的问题,也没写怎么救沈依云。换句话说,故事没结束。
但其实故事是永远不会结束的。我也是在刻意营造一种“在路上”的状态。对我来说,写作既是游戏,也是一种表达,这本书要表达的主题已经几乎表达完了,所以停在蜀国之外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沈依云和蜀国的故事以后可能会写成番外,就相当于游戏的dlc。很早之前就计划好的番外包括“黄金法杖——古蜀国之祭司传奇”和“我的爹爹是庄子——庄琪琪的课外冒险”两大部分。以后说不定还会有新的想法,不过现在在为下一本存稿,番外不会马上写,等等再说吧。Bytheway,关于沈依云生死这件事其实有过不少铺垫,感兴趣的同学可以着重注意中提到的关于蜀国的信息就是了。
有不止一个读者认为我应该把结局写成悲剧。
这对我来说不太适合。
因为我把当成游戏,既然是游戏就要有游戏体验,悲剧的体验虽然有时会显得“高级”,但不畅快。就像我玩《王国风云》,都是镇压臣民和穷兵黩武的大一统模式,而不是任由均分继承法和那些想要自由的封臣把帝国弄得四分五裂,然后体验历史的苍凉感和不可琢磨。相比于后者,我还是更喜欢舒畅的结局。
所以我后续准备写的几个故事暂时都是以舒畅为前提进行的,不管杀机如何四伏,过程如何曲折,至少在看完全书之后,心中不会觉得发堵(无论对于我还是读者都是如此)。很久以后说不定也会写杜拉斯《情人》或者博尔赫斯、福楼拜一类的严肃文学,或者说LiteraryFiction。但不是现在。或许再过些年,等我再沉淀沉淀,等何逊渐老,忘却春风辞笔?(当然是开玩笑的,哪敢和何逊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