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望向那数不清的黄沙龙卷，扶摇直上天空，心突然被揪紧。难道说羽祺已经去了那些遥远的世界？他急忙问道：“那什么人去小世界，什么人去中世界、大世界？”
“人死魂魄成沙，归于魂海养复安歇，名曰‘地寝’。地寝一百四十九天之后，便会至小世界轮回。轮回满三年则至中世界，中世界满十年则至大世界。当然，这里的三年和十年都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时间概念。我们每过一天，就相当于那些世界里的一年。”
地寝一百四十九天，地寝一百四十九天，羽祺掉入沼泽，距今天已过了一百四十二天，也就是说她现在还在“魂海”里！
庄周看着一望无垠的沙漠，只觉满目悲戚，不知哪一粒才是他的羽祺。
七天后羽祺就会进入小世界，就要在那些虚幻假世里轮回三年，按照幽冥君的说法，此世的一天等于彼世的一年，那对于羽祺来说就要轮回一千多年！而这一千多年里，羽祺每一世只能活到十七岁！一想到这儿庄周便心如刀割！
“上仙，你怎么了？”幽冥君突然发现庄周流下两行清泪。
庄周从剑上跃下，跪倒在沙漠上：“在下想救一个人，请幽冥君相助！”
幽冥君大惊：“上仙快请起！您是为大道立心，为天地立命之人，妾身如何能当您这一跪！再说以上仙的神通，哪里还需要我——”她说到这儿突然停下，神色一凛：“上仙不会想救死去的人吧。”
“是——”
庄周只说了一个字，幽冥君便连连摆手道：“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入黄泉里，从此与生别！即便我掌管黄泉，却也无力干涉生死啊！”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求您，求您想想办法！”庄周再拜叩首。
“这这这......上仙您先起来......”幽冥君见庄周磕头有些惶恐，“这生死就像白天黑夜的交织，是很自然的过程。生死修短，又岂能强求？再说生未必乐，死未必苦，焉知悦生之非惑邪？焉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您之前也说过，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既然人已经死去，您又何必强求呢？”
“可她掉入九死沼时才十七岁啊！您也说了小世界是虚假的，也就是说她要在那些虚假的世界里沉沦一千多年！而且每一世都只能活到十七岁！这难道也叫‘死未必苦’？”
“死在九死沼的情况确实有些特殊，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再说真实和虚假都是相对而言。只要生活在其中的人不知道自己生活的世界是假的，那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因为我知道！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眼看着她受苦！”庄周突然想到什么，像抓住救命草般说道：“对了，她是在一百四十二天前掉入的九死沼，这说明她还在魂海对不对？我们把找她出来，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庄周神色激动，嘴唇颤抖，他双手紧握，泪水滑飞，无数金黄沙粒，漂浮而起！
幽冥君大骇叫道：“上仙不可！”
第467章 我的公主，你的国士
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史记刺客列传》
“上仙不可激动！这些都是亡者魂魄，可承受不住上仙玄力！万一损毁，不仅是我，恐怕连上仙也要受天道惩处！上仙一定要冷静啊！”
沙粒缓缓而落，庄周跪在荒漠上，失魂落魄，怔怔流泪。
幽冥君叹息道：“上仙请节哀。不是我不愿帮忙，说真的，我很想帮你，更何况我还有事相求，只是......只是这件事我确实无能为力。魂魄一入黄泉，就再也找不到了。你看遍地沙海，天上黄沼，魂魄之数，何止千万！又如何能寻得到呢？所谓‘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世间的规则，没人能违背。”
“可您不是说过，我已超出规则之外了吗？我愿意一个个找，哪怕找上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总有一天会找到她！”
幽冥君一呆，陷入沉思。
庄周一见有戏，赶忙道：“您不是有事相托吗？我一定帮您，万死不辞——”
幽冥君竖起手掌：“让我想想。”
她缓缓跺步道：“死者不复，这是定理。不过一来人死在黄泉之眼，躯与魄合，形与魂一，不仅记忆锁住，连体形外貌都锁住了。这到了小世界中就有辨认的可能。二来上仙证得新道，与天地往来，齐万物为一，夺造化之力，确实已跳出规则之外，不在旧羁之中。所以上可纠天道，下可至黄泉。这么说来，泉眼里的小世界也一定能来去自如。”
庄周坚定道：“可以！一定可以的！总之无论去哪，我都愿意一试！”
幽冥君为难道：“可问题是要去泉眼，必经黄泉路，可一旦走上黄泉路，便入轮回中。一入轮回，必忘前尘。每一次轮回都要忘一次。虽然轮回之中她的容貌不会变，但你已然忘了今世，那就算找到她，又如何能认得？你连自己都记不起来了，又有何能力带她出黄泉？”
庄周想了一会儿道：“她现在还在魂海中，七天后才会进入小世界。我们用这七天的时间找到她可以吗？”
幽冥君摇头道：“魂海地寝，死者为沙，这一百四十九天是魂魄们安养恢复的时间，每个魂魄都化为沙粒，根本无从分辨。只能等到进入小世界轮回时，才有机会寻找。”
庄周略一沉吟：“我有大梦浮生术，以我现在的修为，能做千载长眠。我可以在入黄泉路前先催眠自己入梦，并设置一个关节点，只有看见她时才会苏醒。这样不管如何轮回，对我来说都只是在梦中，轮回中的洗去前尘对我来说，也只是洗去我梦中的前尘记忆而已。只要我见到她，就会梦醒。那时我就能恢复修为，带她出来！”
“上仙有大道为基，又有大梦浮生这种奇术傍身，除了上仙之外，恐怕天下再也没有人能在泉眼中来回。可生入泉眼是极耗修为的，当然，上仙道心已立，又能齐天地万物为一，损耗再多，早晚也能练回来。更危险的是大梦浮生用在自我入梦上有一致命弊端。若超时不能苏醒，就会永困梦中！上仙说能做千年长眠，可上仙有没有想过，一旦千年之后，你仍然没能找到她，那会怎样？！”
庄周略一苦笑：“那我就像你说的那样，在那些世界中继续生活下去，以假为真。”
“那样你就会永远忘了自己是谁。并且你不是死人，三年之后，当然，对于处于轮回之中的你来说，也就是一千零九十五年之后，你根本无法进入中世界。所以你就会永世沉沦在虚假的小世界中！并且每一世的你都只能活到你下泉眼时的年纪，也就是年少早夭！请上仙务必三思！”
“不用三思。我主意早定。如果我不去，她也会千年早夭，我不会丢下她不管的。如果不能救她，那我就陪她一起。”庄周声音虽轻，但语气中却带着难以撼动的坚定。
“不是陪她一起。”幽冥君纠正道，“你可能一千年也找不到她。并且你比她还不如。因为她可以进入中世界，之后再入大世界。但你不行。”
“没事。”庄周平静说道。
幽冥君定定看了庄周一会儿，问道：“方便告诉我，上仙要找的人和上仙是什么关系吗？”
“她是我的妻子。”庄周眼中尽是温柔。
“知道了。”幽冥君点点头，沉默半晌开口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所谓生死有命，过去不留。故上圣勘浮生之幻相，效太上之忘情。需知情深者不寿。上仙惊才绝世，天纵聪明，为什么在这件事上看不破呢？何不舍此执着烦恼，从此逍遥于天地间？”
“忘于江湖？逍遥天地？有她相伴，我不介江湖路远。如果她不在了，对我来说又有什么逍遥可言？生死有命？可我庄周从来不信命。过去不留？我从小过目不忘，信奉‘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叫我如何不留？浮生幻相......只要有她在身边，我愿意在幻相中兜兜转转，小船里喝鱼汤，夕阳下看炊烟，庭院中扫积雪，不记流年。至于太上忘情，与我何干？情深不寿？无情何必寿！”
幽冥君再次沉默，然后叹道：“上仙你如此看不开，只怕永堕虚幻轮回之日，悔之晚矣。”
庄周反问道：“幽冥君如果看得那么开的话，又为什么嫌弃幽冥清冷？生命不仅需要时间，也需要质量不是吗？这是您刚刚才说过的话。”
“我们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我用心悟道，只要有一天能证得道果，便可脱离幽冥。可上仙不同！茫茫轮回世界，你想寻一个人，绝对难如登天！尤其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寻她，只能靠偶遇！可你二人每一世皆是早夭！时间太短，相遇的可能根本是微乎其微！并且这个过程中你还要承受不知多少世的轮回之苦！而一旦千年之后，你便会彻底沉沦梦境，永远忘记自己是谁！到时修为尽丧，不但救不出人，还会永堕虚幻。上仙你名满天下，又有惊天动地之能，只要你返回尘世，想要什么没有？想做什么做不到？何必要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子，冒如此大的风险，付出如此大的代价？这么做，真的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