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棠一愣，庄周已御剑腾空。
江小棠眼圈刷的一下红了，不知为什么有种从此再也见不到的感觉，想到这儿她全身发冷，追着庄周喊道：“阿默！我们还会再见吗？！”
鲁君也跟着遥望，脸上挂着一丝不舍之意，心中连连默念道：“不见不见，再也不见。”
庄周停住秋水剑，临风玉立，白衣如云，含笑回身道：“当然。”
江小棠一时间有些痴了，呆立而望，直到庄周身影消失在天际。
程月如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江小棠扑到母亲怀里，泪下如雨。
......
越国，山城，乌云，大军合围。
荒塞千里，孤城四绝。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手持骨笛，一身银甲立于城头之上，风姿绰约。
于越君望着遍地楚营，那双媚意天成的桃花眸子里此时只有冰冷。
“传令，老幼妇孺、家中独子，皆迁至城南，城破后竖起降旗。百越战士不愿降者，死战！”
“娘亲，你也去城南吧！这儿有我，我不会给族里丢脸的！”
于越君俯身，擦了擦儿子脸上的血污：“娘亲是于越君长，君长怎么可能投降呢？娘亲不会去城南，但你要去，怎么你忘了？你也是家中独子啊！”
“我不走！我和娘亲在一起！”于越少主流泪道。
于越君为儿子轻柔地抹去眼泪：“燕儿，死其实是最简单的事。你要活下去，忍辱负重地活下去，这要比死难得多！记住，活着才是第一要务，此役后百越很可能会被灭族，你肩上责任非常重，你要为越国留下希望的种子！”
于越少主哭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陛下在哪？他真的死了吗？不然为什么不来和我们一起战斗？他拔出越王剑，为什么没带我们走向中兴？为什么没有庇护我们！”
城上各族的将领和士兵们都看了过来，目光中带有着不解、怨怼与哀戚。
面对越来越多质问的目光，于越君肃声道：“他战斗过！他和最强大的敌人战斗过！那个敌人以前叫邪君，江湖上听到这个名字谁不吓得闻风丧胆，不寒而栗？邪君后来又自称为神，凡人在他面前有如蝼蚁！但陛下仍然选择战斗......”
更多的人聚了过来，一排排身体有如城墙，城头上的风好像都没有那么寒冷了。
“英勇地和神战斗！所以陛下虽败犹荣！现在轮到我们战斗了。越国的男儿不要怕，勾践王和陛下的英灵会照耀着我们！百越历代先祖会注视着我们！为了百越永恒的荣光！为了越人不可弃的尊严！我们要用刀剑和鲜血让敌人们知道，百越永不屈服！”
城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鼓噪声，彷佛可以掀翻头顶的乌云！
城外楚营中，熊商一身金红甲胄，望着城头，皱眉问道：“越人在做什么？”
楚将答道：“回大王，他们似乎在......誓师？”
“几千人誓个什么师？天亮后立即破城，这破地方寡人多一刻都不想呆。”
“诺！”
......
晨风凛冽，楚军出营。
此次楚国征伐越国，出动三十万大军。除去占领各地城池的十万人之外，二十万军队尽聚于此。庞大的阵列覆盖了整片荒原，铺天盖地，有如一片铁黑色的海洋。
楚国王旗之下，熊商骑着白玉为鞍，黄金为络的高头骏马，缓缓抬起手臂。
一个个庞大的箭阵弩阵开始拉簧张弦，那片冰冷嘈切的声音彷佛让整个世界变得阴森起来。
“箭雨！”
“箭雨！”
“箭雨！”
城头上呐喊声不绝，军官们不断提醒士兵躲避即将到来的攻击。可所有人都知道，以楚国人强大的远射力量和山城上简陋的防御，多数人都挺不过第一轮箭雨！
越国士兵沉默着，几乎人人都能感觉到一种近乎于窒息的压迫感。死亡很快就会降临，只是不知谁先谁后而已。
熊商手臂一撂，几百面令旗同时挥动，上千个号角一起吹响！
天空中陡然一暗，漫天箭雨如黑压压的蝗虫般砸向城头！
轰！
来了！于越君在层层盾牌后握住剑柄。百越士兵们的身体全都绷到最紧！
怎么回事？
没有羽箭落下，没有盾牌被打穿，没有人死。
士兵们疑惑地探出头去，然后他们便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白衣男子站在城前，密密麻麻的羽箭全被定格在空中！
于越君奔出盾牌，死死地看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越皇在此，楚王下马来见！”庄周的声音传遍整片荒原，白衣猎猎飘动，满天箭矢在他清亮的声音中哗啦啦地下坠。
全场骤然安静，然后如雷般的喝彩声在城头响起！于越君定定地注视着庄周，桃花眼眸中的冰冷全部褪去，眸子深处有星辉闪动。
熊商脸上肌肉动了动，寒声道：“再射。”
狂风骤雨的箭林在庄周三丈之前被定住，然后好像突然卸了力一般，软绵绵地落到地上。
羽箭三轮全部射空，庄周一步未动！
百越各族、楚国六军，尽是目瞪口呆。
熊商望着那抹白影，拔出腰间的镇国之宝——泰阿剑。
此剑乃铸剑大师欧冶子、干将联手铸造。向有“全楚第一剑”之称。
当年晋郑王好剑，向楚王求此剑，楚王不允。晋国起大兵围楚城，三年不解。楚王亲执泰阿剑，率兵出城，大败晋军，杀得流血千里，晋郑王仓皇而逃，须发尽白。此后泰阿声名更响，为楚国国君代代相传之宝。
天下皆知魏王曾用阳曲、皋武两城十三县从楚王手中换了湛卢剑，却不知魏王最开始想换的其实是泰阿！楚王当时勃然作色：“泰阿国之至宝，岂能与人？！”此事遂罢。
如今楚国众将见熊商拔出泰阿剑，皆知其决意，全都热血沸腾，等待厮杀。
熊商执剑在手，高声喝道：“众将听令！三通鼓罢，全军尽出！先斩庄周，再破山城！”
“威武！”
“威武！”
“威武！”
擂声咚咚，二十万楚军齐声呐喊，彷佛能掀翻整座山城！
一望无际的铁甲洪流向前轰然推进，马蹄踏地声如闷雷滚滚，震动天地！
城上越人们焦急万分，或大喊“陛下快入城”，或请命出城，要与越皇共死！
于越君脸色发白，她不知道庄周现在的武功高到何种地步，但无论怎样，也不可能战胜二十万大军！
庄周看着潮水般涌来的大军，拔出秋水剑，手掌抚摸剑身一过，闭上眼睛。
平地之上，似有轻风掠起。吹得庄周衣角飘飞，一缕发丝拂过鼻尖。
铮，铮，铮。
秋水剑身开始震动，发出接连不断的剑鸣声。
铮铮铮！
铮铮铮！
剑鸣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大，开始盖过喊杀声，盖过击鼓声，盖过马蹄声！震人耳膜，惊人心魄！渐与天地共鸣！
乌云在动荡，大地在颤栗！
楚军变色，神色惊恐。熊商牙齿打颤，但他不能退！有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在身后，他退了便只有死路一条！
熊商高举泰阿剑，一马当先，带动全军冲锋！
王在前，何人敢后？！
二十万大军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全速前冲，彷佛毁天灭地的风暴一般，势不可挡！
庄周睁开眼睛，眼中熠熠生辉，轻声说道：“物不平，则鸣。”
铮——
一道声浪以秋水剑为中心扩散开来，熊商觉得身上的黄金铠甲开始震颤发声，手上的泰阿剑也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啪啪啪啪啪！
黄金甲碎成无数金片，四散而飞！泰阿剑断成十几截，零落如尘！
甲剑崩坏的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熊商震下马背！
最先接触声浪的楚国士卒们，盔甲全都剧烈震动，然后骤然裂成碎片！手中兵器也如泰阿剑一般断得粉碎！
声浪层层传递，淹没楚国兵马，眨眼之间，到处都是盔甲兵器的碎裂声。远远看去，人影倒地，碎片满天！仿佛不可抑制的海啸山崩，泛滥的滔天洪水，一发不可收势！
终于，声停风散。
天空之上，乌云尽灭，晴霄万里。
楚国军阵零散败乱，人仰马翻，士兵们个个衣衫破烂，表情呆滞。
庄周大喝道：“熊商！下马！”
熊商脑中一片空白，颤栗着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脸上已是面无人色。
后世史载：是日也，庄子一念破甲二十万，楚王服。
第462章 奈何做贼
无状无象，无声无响，故能无所不通，无所不往。——王弼《老子道德经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