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爹会不会喜欢？”
“会吧。”
“等不及看爹爹的表情了。”说到这儿她又想起父亲这两天对庄周吹胡子瞪眼睛的，便道：“我爹这人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你别生他气啊。”
“不会。”庄周知道凤南坤几人一走，让武馆少了不少收入，这件事说到底还是由自己引起的。听说凤家势力不小，也不知道凤南坤是否会善罢甘休。
江小棠见庄周兴致缺缺的样子以为他被父亲损的还是有些不好受，看到路边摊档正在叫卖刮胡刀，想起庄周刚被救进江家时，高叔叔给他刮胡拭血后露出的俊俏面庞，不由得心中一动，便停下买了一把刮胡刀，小小的一柄，刀片细薄，直接塞到庄周手中：“送你了。”
“送我？”
“你都好久不刮胡子了。”
庄周将刮胡刀揣起，却并没有用它的打算，他突然想起《诗经》中的一句：“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她不在了，胡子刮不刮又有什么分别？
此时一个少女惊喜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庄周！”
庄周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全身一震！
第447章 踢馆
华鬓星星，惊壮志成虚，此身如寄。萧条病骥，向暗里、消尽当年豪气。——《双头莲呈范至能待制》
薛凌萱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庄周。登基大典前，她受了庄周秘嘱回会稽调兵，由此避过了南山血屠。此后越王授首，王师瓦解，太子继位，百越兵败，大势已不可违。薛凌萱随着百越部族残兵退往深山。这是越国的至暗时刻，同样也是她薛凌萱的至暗时刻。
但她不相信庄周会这样死去，关于庄周身死的传言虽多，可谁也没见到他的尸首。那是一个创造了不知多少奇迹的男子，他耀眼得就像夜空中的明星，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明不白地陨落！
除非她亲眼看到，否则她不相信！
不少百越君长也认为庄周还在人世，因为勾践王的谶语说得明明白白：“丹剑玺，越兴矣。”庄周既然能拔出越王剑，那就是百越各族的庇护者，是能让越国复兴的人物。所以他一定还在人世，总有一天会拯救越国于水火之中。
就这样，薛凌萱带着自己和百越各族的希望离开，开始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庄周。她疯狂打探那些含糊不清的市井流言与近乎天方夜谭的巷闾传说，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不管是道听途说还是空穴来风，只要有一点可能她就会去查证。
几个月来，她从越国到宋国然后到齐国再到鲁国，中间有两次被人欺骗，差点中了圈套。还有一次和邪派追踪庄周的人碰到一起，双方动了手，最后负伤逃出。虽然这一劫差点要了她的命，但她很高兴，因为邪派的人也在找庄周，这说明庄周很可能还活着！
可随着邪君一步步控制天下，薛凌萱的心也开始沉入谷底。因为她了解庄周，知道如果他没有死，那绝不可能坐视邪君横行。可江湖上这么久都没传出庄周的消息，这说明他要么已经死去，要么就是出了什么大问题。
重伤？失忆？被困？被囚禁？
一想到庄周可能遭遇的极端处境，她就坐立不安，心急如焚，可现实又是无计可施，只能减少睡眠时间，加快寻找庄周的步伐。前一阵子听说鲁国沿海流传坠龙传说，十几日来，她都在沿海几座城邑打转，以她的想法，如果庄周真的在这附近，就一定能被她打听出些许蛛丝马迹，因为庄周是如此的不平凡，总会发生些稀奇轰动的事。可她万万想不到，如今的庄周已经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
所以无论是邪派的人还是薛凌萱，都没能发现庄周的踪迹。邪派的人早就到过武城了，还到过不止一批，可谁又会关注到一座不起眼的武馆？关注到不起眼的武馆中还有一个更不起眼的杂役？
同样的，薛凌萱也没能打探到任何消息。她本打算走完这条街就离开武城，可当她牵着马，疲惫地看着眼前拥挤的人群，愕然发现了那个让她朝思暮想，牵肠挂肚的身影。她热泪狂喜，以致于忘乎所以，脱口就叫了庄周的名字。
幸亏街上都是普通百姓，人又多声音又嘈杂，所以这两个字并没有引起什么轰动。很多人甚至都没看她一眼。
庄周也没有看她。薛凌萱看到他身体一顿，然后便向着和她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
“阿默你去哪？”江小棠本来在向庄周暗示刮胡子的事，可谁知道到庄周转身便走。
“回去。”
“不逛了？”
“嗯。”
“等等！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呀！”
薛凌萱也觉得莫名其妙，来不及思考原因，赶紧去追，可她牵着马，巷中人又多，只能一边向前挤，一边焦急喊道：“魏庄！魏庄！”
这是庄周在君长大会比武中的化名。庄周眼睛一红，咬着牙加快脚步。
薛凌萱连声一喊，惹来不少人目光。江小棠觉得不对，回头看去，见一个戴斗笠的黑衣女子边追边喊。
“魏庄？她是在叫你吗？”江小棠问道。
薛凌萱眼看庄周便要拐过巷角，也顾不得马匹人群，扔下马缰绳，使出轻功从一颗颗脑袋上飞过，惹得街上众人惊呼叫骂。
她飞落到巷尾却已失了庄周的踪迹，慌忙看向左右两边道路，也不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她纵身一跃上了屋顶，举目看去，哪里还有庄周的踪影？冷风一吹，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难道他不是庄周？
不会的！
虽然没看清相貌，但那个身影她绝不会认错！
可他为什么要逃？为什么不肯见我？
薛凌萱擦了擦眼泪，一跺脚，向东边追去。
薛凌萱方才站的屋顶下是一座还没来及放货物的小仓库。仓库内，庄周站在破木门后的角落，神色黯然，江小棠则一脸怀疑地看着庄周。
“你叫魏庄？”
“你认识她？”
“你为什么要躲着她？”
庄周一路沉默，江小棠有些生气：“你不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吗？”
庄周很高兴薛凌萱还活着，但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她，更不想拖累她。其实在庄周的潜意识里，他宁可让薛凌萱认为自己已经死了，也不想她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
让那个神采奕奕的少年活在你的记忆中吧。这世上已经没有英雄盖世的庄子，只有苟延残湍的阿默。
庄周双眼无神地和江小棠回到武馆，却发现武馆门前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好不热闹！
两人疑惑地挤进人群，正好看到一个身影倒飞出去。
是馆主！
江小棠失声叫道：“爹爹！”
江大同狠狠地摔在地上，程月如攥紧了拳头，一连扶了两次才将丈夫扶起，江大同咳了两声，陡然喷出口鲜血，几名武馆弟子吓得惊慌失措，“师父”“师父”的乱叫。
一个四五十岁，身材高大，眼角布满细密皱纹的长袍男子随意一拱手，淡淡道：“承认承让。”他嘴上说着承认，但面容倨傲，连起码的掩饰都懒得做。
庄周发现，男子身后站的正是凤南坤！
凤南坤正得意洋洋看着江大同吐血，见到江小棠和庄周出现，目光一亮，嘴角翘起，彷佛很高兴他们能来亲眼见证这出“好戏”。
江小棠不久前才随父亲拜访过这位“夏伯伯”，当时就很不喜欢这个人，但怎么也没想到，他今天居然会把父亲打成这个样子！
她怒斥道：“夏义，你——”
“小棠退下！”程月如喝道。
“娘——”
“退下！”
江小棠不敢再说，夏义也懒得和小姑娘计较，直接向程月如道：“江夫人是要亲自下场赐教吗？”
程月如正要说话，江大同死命抓住妻子手腕，嘴唇连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一味剧咳，话不成声。程月如见了丈夫的惨状，俏脸又白了几分，强打精神，连抚丈夫后背。江小棠哪见过爹娘如此境况，眼圈不自觉地红了，只是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江大同又吐了口血，把气喘匀，惨然道：“江某技不如人，已然认输。夏先生名冠鲁东，又何必赶尽杀绝？”
夏义皱眉道：“夏某从未有赶尽杀绝之意。否则刚才那一掌我只要加力三分，江馆主还有命在吗？”
江大同脸上露出乞求神色：“我知道是夏先生手下留情，只是这武馆乃我父祖心血——”
夏义冷酷打断道：“不必说了。武城以武立城，武道，不争不进，不斗不益。夏某也是按踢馆的规矩来的。只要江馆主把这牌匾摘了，夏某立即就走，同时奉上我们东华派的金疮药，为江馆主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