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定？你是说族税？”庄周奇道。
“对。越国有很多部族，像于越、瓯越、闽越、吴越、扬越什么的，哎呀，我也记不住那么多，反正号称‘百越’，种姓繁多。各族君长林立，地盘交错，大势力十余股，小势力就更多了。百越之间各有派系党附，互相间争钱争势，内战从来不断，简直就是一团乱麻。重复收税的事肯定是免不了的。所以商人们都不愿意来越国做生意。”
庄周不由得想起上一次来越国时见到的饥民遍地，衣不遮体的悲惨场景。
左元道：“公主殿下博学多闻，小人佩服。只是那越国国君是干什么吃的，他就不管管吗？”
“越王说穿了也就是一个大酋长，力量不足，无法压服百越，所以对各族只是羁縻而已，比周王室强不到哪去。羊毛出在羊身上，他们互相争利，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
庄周道：“或许这就是越国要联合邪君的原因，大概是想借邪派力量巩固君权。薛姑娘曾说过，若想在乱世中图存，他们只能依靠神君。”
魏羽祺美目悠悠，定格在庄周脸上，有些失神。
即便一行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接下来还是被越国税收的“规则”吓到了。他们一路行到檇李，中间竟然被收了十一道钱！虽然每一道收的钱都不多，但如此盘剥，政多出门，实在让人难以想象。与之相应的是沿途百姓生活的困苦，除了少数几座大城之外，其他的乡聚村邑，都凋敝得不成样子，有的连土墙都看不到。能比上漆园村的都不多。沿途想找家饭庄歇歇脚都不容易。
行了半日，终于看到一家食肆，草席茅顶，木棚土灶，简陋非常。吃饭的人只有几个，很是冷清。也没给几人点菜的机会，这里能做的样式少得可怜，只有咸鱼、萝卜干、腌菹菜、豆饭还有几样野果。
三人这段时间吃干粮吃得昏天暗地，突然间换了口味，感觉很是不错。魏羽祺甚至还多要了一碗豆饭，一半给庄周，一半自己吃。庄周很是高兴。只不过庄周不知道的是，魏羽祺并不是没有吃饱，而是她知道如果自己能多吃一点，庄周会开心。她觉得，自己能让庄周开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马蹄声响，两骑驰来，一男一女下马入店。男子二十六七岁，相貌英俊，衣衫翩翩，腰悬长剑。女子十六七岁，一身黄裙，清丽可爱。
“有什么好酒时鲜尽管上来，不必多问。”男子施施然而坐，声音响亮，毫不怕引人注目，公子范十足。
“师兄，我们不快些去会稽，在这儿耽搁什么？这儿能有什么好吃的？你还要喝酒！”女子嗔怪道。但谁都能听出来，她语气中其实并没有嗔怪之意。
庄周看了他们一眼，心道原来他们也要去会稽，这少女叫男子师兄，难道是武林中人？
“师妹有所不知，此地乃吴越相争之古战场。当年吴王阖闾起兵伐越，越王勾践率兵御之，两军阵于此地。越王使死士三列，自刎于阵前，震骇吴兵，遂大破之。我先祖以长戈击伤阖庐，斩其脚指，阖庐败亡，归途中身死。遥想当年，壮怀激烈。如今清风徐来，天高地阔，我在此怀念先辈，小酌一杯，你说应不应该呢？”
虽是两人对话，但男子侃侃而谈，神色自得，声音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啊！原来灵大司马就是在这儿击败吴王的呀！”少女看着心上人，眼中尽是崇拜之意。却没注意到，他从进店开始，眼睛余光便有意无意地瞟向另一个人。
魏羽祺向庄周低声道：“看来他是越国名将灵姑浮的后代。只不过......”
“酒来！”男子意兴勃发，挥袖饮酒，以越歌声调吟道：
“跞躁摧长恧兮，擢戟驭殳。
所离不降兮，泄我王气苏。
三军一飞降兮，所向皆殂。
一士判死兮，而当百夫！
道祐有德兮，吴卒自屠。
雪我王宿耻兮，威振八都。
军伍难更兮，势如貔貙。
行行各努力兮，于乎于乎。”
歌声慷慨，古调沉雄，座中食客俱为意动。少女眸光婉转，春心萌动，只觉师兄是天地底下最有气概，最有才华，最有风度的男儿。
“这位兄台，冒昧打扰，敢问你觉得这歌词如何？”男子突然向庄周问道。
“我？”庄周愕然道。他正品味辞意，根本没想到这人会和自己搭话。
“正是。”
庄周第一反应是警觉，难道被认出来了？店中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问自己？
“写得很好。只是有的字我没太听清。”
男子点头道：“的确。此辞古远，有些拗口。此乃当年越王卧薪尝胆，伐吴报仇的誓师文辞，与秦国的《无衣》类似。《无衣》之歌，名传天下。但以气势论之，却远远不及我越国歌词了。”男子一笑，又道：“拙见浅陋，不知兄台是否同意？”
庄周皱眉，只觉得此人奇怪，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感兴趣？殊不知这人感兴趣的不是庄周而是魏羽祺！只不过以他花丛老手的经验，断不会冒失地直接和魏羽祺说话，那样显得太急迫，太没有格调。他要让魏羽祺主动开口，同时不知不觉得间压下这个面有病色的青年，以浮生半日之闲，偷得芳心一颗，妙哉，妙哉。
想着这儿，他微微翘起嘴角，觉得这趟旅途，一定会非常有趣。
第395章 通房丫鬟
“今闻越有处女，出于南林，国人称善。愿王请之，立可见。”越王乃使使聘之，问以剑戟之术。——《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
庄周沉吟未答，魏羽祺开口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秦国《无衣》，一唱三叹，无分贵贱，无分彼此，有衣同享，共赴国难，所谓‘同袍之情’是也。越歌气虽壮，论情却不及《无衣》细腻。”
男子看向魏羽祺，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揖手道：“小姐说得好，有此卓见，想必是大家子弟。在下宣城灵氏、南林剑派弟子灵宇，今携师妹顾灵儿赴会稽参加君长盟会。敢问小姐芳名，欲往何处去？”
宣城灵氏乃越国名族，南林剑派为越国大派，单这两个身份说出来便足以震人心弦，再加上自己相貌举止，谈吐风度，哪个女子能不动心？灵宇又说得诚恳低调，丝毫不拿架子，把自己同行人员，出行目的，都说得明明白白，想来必能换得她的一些信息，以此为基，再深入发展。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的这个绝美少女并没有像一般女子那样受宠若惊，起身回礼；也没有手足失措，怯色娇羞。她在听到他自报家门之后眼中没有一点波澜，彷佛听了一件无聊的小事，根本引起不了一点兴趣。
他不知自己在魏羽祺眼中，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就是宣城灵氏家主、南林剑派掌门至此，也不值得她多看一眼。他更不知道的是，魏羽祺接触的王公贵胄、纨绔子弟不知凡几，早就见惯了他们那些造作伎俩，认为这种行为既虚伪可恶，又肤浅愚蠢。这也是她为什么一开始便对庄周另眼相看的原因。因为庄周和他们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
所以当灵宇高谈阔论吴越大战之时，魏羽祺便隐隐觉得此人略显浮夸做作，以为他是要在师妹面前卖弄风采，后来他直奔庄周而来，最后又和她答话，她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她把细嫩如雪的手搭在庄周的手臂上，看着庄周，眼中有无限欣赏依恋，淡淡说道：“名字就不说了。他不喜欢我把名字告诉别人。”至于去往何处，则完全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也没有丝毫的解释。
灵宇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笑道：“是在下唐突了。”随后转向庄周道：“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庄周很聪明，但在理解这种事上却和魏羽祺差多了。他不明白魏羽祺为什么这样说，自己何时说过“不喜欢她把名字告诉别人”这样的话啊！但他不会当众询问魏羽祺，只是拱手道：“在下周羽，宋国人。”
同样懵懂茫然的还有灵宇的师妹顾灵儿，她不明白师兄为什么突然去和陌生人搭话，只是以为师兄豪迈气发，旅途寂寞，要结交朋友，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不过在看到魏羽祺后，被其美貌深深震撼了。她一直对自己的容貌有着很大的自信，收获的夸赞追捧也不知凡几，但这个小姐姐的美丽脱俗，竟让她不由得产生自愧不如的感觉。
而这样美丽不似凡人的仙女身边的青年男子也是一般的俊逸出尘，竟然一点都不逊色于师兄。只是这一男一女似乎都有些病色，女子身子单薄娇弱，玉容憔悴，男子则是明显的气血不足。这样一对璧人身体却不好，这让她不由得觉得有些可惜。
“周兄练剑？”灵宇扫了一眼桌上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