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緤道：“丞相不必自责，此事责任在我。毕竟当时我也同意了这个日期。”
赵良见两人争先揽责，却无延后比武之意，而赵国群臣沉默得出奇，哪怕是主战亲秦的那些人，也没人出来说话，当即截住话头，大声抗议道：“公子既为执政，下过的命令即为国命，两国相交，国命岂能反复无常？十日之期，我已快马报回秦国，现在突然更改，如何让秦人信服！”
赵緤坐直拱手，一脸歉意道：“我虽为执政，但还是要以父侯之命为准，怎敢自擅国命？秦人若因此事怪责，我一人承担，来日必向秦君告罪！”
告罪？告罪有什么用？赵良心中焦急，只是此事发生得太过突然，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姬定一直冷眼旁观赵緤和太戊午的表现，此时说道：“既然赵侯病情好转，我等想前往探视，以表存心。”
赵緤欠身道：“多谢太子好意。父侯不见宾客已久。”
“还望公子为我通报一声，如此大事，不亲闻君侯之言，总难安心。”
赵緤唇角泛起一丝冷笑：“父侯将国政付我，专心养病，丞相所传，皆父侯原话，莫非太子有所怀疑？”
姬定不说话，竟给赵緤来了个默认。
赵緤看向太戊午，太戊午道：“君侯的话不仅我听到了，太师董权、大司马李宽、上大夫何文新、中尉张大年......都在其侧，皆可为人证。”
八位刚刚被点到名的赵国大臣一起出列称是。
赵良总算明白为什么没有官员站出来说话了。这八人都是赵国重臣，再加上丞相太戊午，他们一起出面作证赵侯之言，谁还敢提出质疑？想来刚刚在大朝会上便是敲定了此事，压服了群臣，这才召使臣上殿。
姬定眸中寒芒大作，看向太戊午。太戊午神色坦然，泰然受之。
赵緤道：“父侯还在等我回报消息，不宜再拖。不知秦国选谁出战？”
赵良向姬定小声道：“为今之计，只能请太子——”
姬定猜到赵良的意思，直接说道：“我不去。”
“太子，除了您之外，谁还能与他一战？”
姬定看了庄周一眼，心下不由得怯了，冷哼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本太子何等身份，岂能涉险？”
赵良心中大骂姬定，提醒道：“太子别忘了，灭魏之策可是神君所定！”
“那等神君亲自执行吧。”姬定神情冷漠，不再说话。
赵良身后的一名有心搏命扬名的秦国高手上前道：“赵大人，不然让我去试试？”
赵良怒道：“你是庄周的对手吗？！没得丢人现眼！”
那人讪讪退后，不敢再言。
魏羽祺笑吟吟地问：“赵大人，商量好没有，秦国到底选哪位高手应战？”
赵良咬咬牙，朗声道：“朝令夕改！秦国不服！”
赵緤声音冰冷：“所以秦国是放弃了吗？”
不少和秦国要好的大臣们身子一颤，之前他们赞成比武决胜，完全是因为秦使信心十足地劝说，没想到事到临头，秦国居然不敢应战？！
赵良终于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自己竟然还天真地往里钻，实在是傻得厉害。眼看拉拢不成，也不再顾忌颜面，转而用一种威胁的语调说道：“秦国不是放弃，而是退出！老秦人恩怨分明，从不忘记！公子处事不公，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的！”
赵緤脸一沉：“我赵国从不怕人胁迫！来人啊，将秦国使臣，架出朝堂！”
侍卫们从两侧涌出，赵良攘臂道：“不用你们，我们自己走！”
“等一下。”赵緤叫道。
“公子是还有什么吩咐吗？”赵良语带讥讽。
“告诉秦相，别太小看我赵緤了。”
赵良脸色一白，拂袖而去。姬定回头看了一眼庄周，也快步离去。
第384章 重聚
二十四年，魏归我邯郸，与魏盟漳水上。——《史记赵世家》
离宫里的一座凉亭内，果核坠地，杯盘狼藉，侍卫宫人都被远远遣开，不敢稍加靠近。四个年轻人无拘无束，想说就说，想笑就笑，吵闹声不断。都有种重回天之庠序，四人小聚时的感觉。
“我就问，谁能想到，庄周能成为庄子！”赵緤醉意朦胧，脸上挂着笑意，指着庄周，大声问道。
庄周靠在亭柱上，一腿半曲，一腿伸直，左手抓酒坛，右手摇动而笑。
魏羽祺举着酒壶，面颊粉红，有如三月桃花，举手叫道：“我！”
赵緤笑道：“你不算，就是说庄周能做天子，你也信！”
“信！为什么不信？！我家庄周什么不能做？但天子又有什么可做的？比小国诸侯都不如。”
“周哥哥不适合做天子，天子要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周哥哥对自己够狠，对别人却不够狠。”公孙怡趴在石桌上，小口微张，连背都懒得直起。
“那我呢？”赵緤问妻子道。
“你嘛......对别人不狠，对自己也不狠。还偏生要装出一副狠样......难，难，难。”公孙怡叹气道。
赵緤想了想确实是这样。父亲偏心，他没报复；兄长欺压，他也没下杀手。虽说是担心赵国不稳，不敢妄动。但从根子上来说，还是他心不够狠所致。待听到妻子连说三个难字，不解道：“什么难？”
“难当赵国的家呗。”魏羽祺大剌剌地说道。
“你是这意思？”赵緤问妻子道。
公孙怡点下头。
赵緤很不服气，差点跳了起来，“我当家当得还不好吗？！赵国内忧外患，群臣各有派系，我辛苦维系至此，赵国才平稳不乱。怎么就当不好家了！就像这次战和选择，若非我聪明机智，想出这么个法子，能波澜不惊地搞定这件事？”
公孙怡见丈夫反应很大，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小怡别怕他！”魏羽祺拍了拍公孙怡，像是她的保护者一般。公孙怡在心中默默说道：“不仅很难，还很累。”
魏羽祺向赵緤笑道：“找几个重臣扯谎，这算是什么法子？你胆子可真大，万一有人当朝揭穿你......”魏羽祺说到这儿恍然道：“哦，你全程都让太戊午出头，把自己摘出在外，就算出了事也是大臣说谎。”
赵緤得意问道：“怎么样？”
“可他们昨夜进没进宫这种事自然能查证啊。万一以后真相流出，你这执政的位置恐怕要到头了。”
“所以做戏要做足啊，那几个人都进了宫，也见了我父侯，至于听到了什么......”赵緤摊手坏笑，“自然他们说什么是什么，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还算可以吧。”魏羽祺摆出师长的架子点了点头。可隐隐又觉得哪里不对，但在醉酒之中，又懒得细想。
庄周一直在想邪君的问题，此时突然说道：“如果姬定说的十天是假话怎么办？如果机缘巧合，邪君早到了怎么办？如果邪君一直潜藏在晋阳，那今天比武，我岂不是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就要和邪君一战了吗？”
赵緤嘿嘿一笑：“怕不怕？”
“说不怕是假的。”庄周抬头看着白云，悠悠说道。
“这个你放心。我让太戊午试探过姬定，如果邪君在，姬定第一反应肯定是同意比武。其实如果要演得更逼真一些，应该等上个两三天，再召开朝会。但我之所以一天都没等，就是怕邪君来得太快。”
“但如果邪君还是来了呢？”魏羽祺问道。
“那我会以他指使巫王策划赵国谋逆案的罪名取消邪君的比武资格，然后下令围杀他。”赵緤握拳一锤石桌。
“好！那不如让邪君来！”魏羽祺之前一直在担心邪君出现，现在反而有些遗憾他没有现身。
公孙怡道：“但那样的话，赵緤就不得不和秦国彻底决裂。还有国内的主战派也会认为他有意偏向主和派，说不出会做出什么反应。”
“还是夫人知道为我考虑。”赵緤嘻嘻笑道。
公孙怡侧头哼了一声。
赵緤靠近公孙怡，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不怪我没有站在秦国一边吧。”
公孙怡叹道：“当然不怪。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庄周想起这一路上看到的兵灾之祸，感慨道：“是啊，最终受苦的还是两国百姓。不能再打下去了。”
魏羽祺道：“所以一定要和谈，我此来，不仅为了魏国，也为赵国。”
赵緤笑道：“庄周说这话我信，至于魏大公主嘛，怎么也得打点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