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緤用一种随意的方式坐在床下,靠着床边,背对他的父亲,双手赫然摆弄着一柄剑!尽管这柄没有开锋,也比一般的剑要短一些,但在尊长床榻前手持兵器,本身便是犯忌的行为,更不用提这位尊长是堂堂一国之君。赵緤的这个举动,简直可以“大逆不道”来形容,足以被史官们口诛笔伐,大书特书。
但没人能看到这一幕,今夜赵緤把所有侍从们都遣了出去。他就这么孤独地靠着这张床,孤独地把玩着这柄剑,眼眸中有一丝疲惫之意。
“你现在好了,在这儿一躺,什么都不用操心。哦,不对,或者说你一直在操心,只不过不能做什么罢了。”
“其实只要你能在朝上说一句话,就一句话,事情都不会像现在这么难。”
赵緤叹了口气,然后自嘲道:“当然,就算你能说话,你也不会为我说话。你说的第一句话恐怕就是把我废掉,把你那个宝贝儿子放出来。我说得对不对?”明知道赵侯没法回答,但他还是这么问了。
赵侯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赵緤微微侧了下头,手肘敲了敲床:“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偏心?有时候我都怀疑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赵緤沉默了一会儿,执剑向旁边一刺,不远处的烛火急剧闪动了一下,仿佛一个小人扭曲了身体。
“要是庄周的话,这一剑下去烛火肯定会灭。这小子,我第一次看他拿剑就知道他不简单。”
“庄周你知道吗?大家现在叫他庄子,我最好的朋友!”赵緤微笑着,脸上有得意之色。
“他第一次和熊商比剑时,自创了一招”,赵緤抬起手臂,松开剑柄,左手接住,顺势向前一刺,仿佛在模仿庄周当时的剑招,“那时我就说他厉害,他当时还不信呢。”
“你有这么厉害的朋友吗?你找出来,让他和庄周打,庄周肯定能赢。”赵緤仿佛攀比玩具时的孩子一般骄傲说道。说完神色又有些凝重,重复了一句:“肯定能赢。”
过了一会儿,赵緤又说道:“其实我剑术也不差。虽然比不上庄周那个天才到变态的家伙,但何先生说我很有天分的。我使的是快剑一路,你知道什么是快剑吧。”
赵緤如闲话家常般,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舒缓着心中的压力。
“你当然知道。你是出了名的喜好剑术。所以你养了三千剑客。可最后反而成为我翻盘的关键。没想到吧。”赵緤坏坏地一笑。
赵侯目光宁静,毫无波动。
“话说回来,就你最喜欢的那个儿子,他其实打不过我。他从小就不是我对手。我剑术远高过他,但我只能藏着,掖着,就像我之前的人生一般,纨绔无能已经成为我的一种习惯,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赵緤抬高声音,“就是因为你偏心!你甚至不能容忍我强过你那个儿子!你一路扶持他,对我不闻不问,可结果怎么样?”
赵緤脸上现出一抹快意,一字一字地说道:“我赢了!”
赵侯鼻息重重地一喘,彷佛叹息。
赵緤听到了这声叹息,站起来,转身看向自己的父亲:“这一次我还是会赢。即便没有你的帮助。”然后大步出殿。
赵侯手指微动,脸上皱纹一条条舒展开,竟露出了......笑容。
......
“他在拖。他想拖到主和主战的两派都疲惫不堪;想拖到两派实在忍耐不住,最终妥协出一个什么办法,又或者是让两派一起求他做最后决定,从而把输的一派的反抗情绪降到最低;想拖到赵卫联军攻下黄城,甚至继续深入;想拖到秦、魏双方都开出最大的价码。”
魏国使馆内,魏羽祺白皙如玉的手指在空中划着,表情显得很认真,也很可爱。
“他不见你,不见我,或许是因为他想避嫌,不想让两派看出他的倾向;或许是因为他还没做出最终决断,没法对我们承诺什么。但我最担心的是,他根本不想见甚至不敢见我们。”
庄周收回落在窗外那棵高高的银杏树上的视线,看向魏羽祺,眸色如秋水。
第380章 没开锋的剑
名曰聘义者,以其记诸侯之国交相聘问之礼,重礼轻财之义也。——《礼记正义聘义》郑玄注
庄周看着魏羽祺没有说话。魏羽祺知道庄周明白她的意思,继续说道:“他不再是从前的那个赵緤了,或许在权力面前,过去的情谊已经没有多少价值,所以他不想见我们。而他已经决意与秦国联手,与邪君联手,所以他不敢见我们。”说罢神色凝重起来。
“他也没有见秦使。”庄周提醒道。
“那不一样。你和他是什么交情?我和他是什么交情?”魏羽祺忿忿说道。
“所以要避嫌,这是你之前说的。”
“之前说的是好的情况,我现在说的是最坏的可能!”魏羽祺看着庄周平静安和的神情,感觉越发焦躁。
“不会的,你不要多心。”庄周像给小猫顺毛一样摸了摸魏羽祺的头。
魏羽祺并没有安定下来,眼睛睁得很大,漆黑的眸子中满是倔强:“为什么不会!”
“因为他是赵緤。”
“你!”魏羽祺有些抓狂。
“实在不行你可以直接送信给小怡。”
“可小怡是公孙鞅的女儿,是秦国人。给她送信可能会适得其反。”
庄周想了想说道:“就算小怡不帮我们,但也绝不会害我们。”
“她不需要害,只需要影响赵緤的决定就好了。还有虽然秦国出兵迟了,但毕竟两国现在还站在统一战线上,赵緤难道真的就不为他岳父家考虑吗?这也是我不信他的一个原因。所以我实在想不通,你到底为什么对赵緤这么有信心?”
“其实很简单,首先他是我们的朋友赵緤,然后他是一个很懒的人。”
“所以呢?”魏羽祺难以置信地看向庄周。
“很懒的人都不喜欢打仗的。”庄周平静说道。
魏羽祺盯着庄周,觉得他在开玩笑。等确定庄周确实是认真的时候,她的目光犀利起来:“你知道晋阳离宫里多了几千强弓手吗?还安装了守城用的城弩。你觉得这是为了防范谁?”
“韩宫那件事之后,天下都知道了世间还有能御龙的人,各国很久都不和龙这种古老的生物打交道了,准备相应的防御措施也是很正常的事。并且这么做的肯定不只有赵国。我想邪君复生之后,各国君主的护卫力量也会增强吧。”庄周看向窗外那棵银杏树,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
“你不要一涉及到赵緤就把所有的事情都美化!”魏羽祺微有怒气,她实在不明白这种男人间所谓的信任到底是赤诚还是天真。
庄周正看着那棵很高的银杏树出神,似乎并没听见魏羽祺说的话。
魏羽祺再也忍不住了,白皙的小脸生起淡淡的红晕,怒道:“庄周!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庄周这才回过神来,见羽祺是真的生气了,马上陪笑道歉,然后说道:“我在想进城前,太戊午和我说的那些话。”
魏羽祺一怔,显然没有料到庄周竟在回想几天前的那次寒暄。她把当时情景回忆了一遍,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庄周的思绪又飘远了,也不知是否听到了魏羽祺的问话,口中喃喃道:“他为什么要提那棵树呢?”
“什么树?”魏羽祺没听懂庄周在说些什么。
此时魏国副使进堂,躬身禀报道:“殿下,庄公子,赵国的聘礼到了。”
聘礼有两种含义,一是指订婚时送的礼物,又名“纳征之礼”。二是列国外交时互赠的礼品,也叫“聘问之礼”。所谓“聘”,即是问候之意。
魏国副使现在说的聘礼显然是第二种含义。聘礼只是一种常规的礼节上的赠送,并不要求礼物有多昂贵。而且被送聘礼的国家依据礼制还需要还礼,其所还聘礼的价值要与收到的礼物相等,这事实上就是一个形式上的礼物交换。所以即便秦、魏两国再想讨好赵国,也不会在聘礼上下功夫。
赵国所回给两国的聘礼礼单早在两天前就已公布,竟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看来赵緤真的不想让人看到他哪怕一丁点的倾向。
魏羽祺招了招手,十二名侍者列于堂下,依旧打开手中的礼盒,有玉圭、玉璋、玉璧、玉琮、虎皮、豹尾、束帛、剑、珍珠、玉带、酒器、铜镜。
魏羽祺只是扫了一眼便挥手让众人下去,庄周忽然道:“等等!”
他快步上前,拿起那柄剑仔细地端详起来。
“怎么了?”魏羽祺问道。
“这剑没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