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乐旷深以为然。可如果真的闻了道，又哪会轻易死去？
乐旷看着庄周，笑意盈盈：“气由声也，声由气也。气动则声发，声发则气振，气振则风行万物，你的剑，又如何能例外呢？”
“风行万物？”庄周擦去唇边鲜血，眼眸闪过一丝冷意与决然。
他把剑向后一招，衣角轻轻飘动，有风起于足下。
乐旷敛去笑意。
风势渐大，尘土漫天！地面上的碎石残垣、破瓦断铁、还有乐旷身前那些编钟的黄金碎片，都开始剧烈摇动，然后呼啦一声，全部腾空而起，在风中乱舞！
真正的风行万物！
各种碎土残渣，断金破铁都被搅在一起，旋转而飞，四面混沌一片。
乐旷纵身跃出，去抢编钟碎片。
庄周早就预判到了乐旷的动作，几乎同时飞出！
一道剑光疾掠而至，直刺乐旷咽喉！
乐旷察觉到剑风凛冽，本该全神应对。但他却不愿放弃机会，仍然向前抓住碎片，左手倒竖钟锤，横削庄周之剑。
以庄周内力之强，轩辕剑之利，对拼兵器又怎会落下风？更何况庄周这一剑蓄势已足，占尽先机，而乐旷则是临时回招救场，势道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铛！
钟锤断为两截。
乐旷不愧是当世一等一的高手，虽然输了一筹，但凭借这仓促一削，竟将庄周剑路带偏，避开脖颈，从他左肩上直擦而过，留下一道极深的血痕。
庄周毫不迟疑，回转长剑，带起一道罡风，向乐旷头颅砍去。
乐旷不躲不避，抛掉重锤，曲起两指，叩在金片之上。
嗡。
庄周只觉全身的五脏六腑、穴道关节，都跟着一震，四肢发麻，心脏刺痛，一股腥甜热流涌向喉间！
乐旷趁此关口，疾步而上，五指散开，渐次而动，仿佛在按笛孔一般。五道奇奥劲气配合无间地袭向庄周手腕！
玉笛散手！
这是乐旷在吹笛时参悟而得，乃天下独一份的搏击之技，谁能抵挡？
一股玄妙掌风倏忽而至，竟将乐旷这五指之力牵引而开！
流风回雪！
比之玉笛散手，只强不弱！即使在如此颓势之中，依然化解了乐旷这妙手独得之技。
乐旷眼中显出惊奇与感慨之意，庄周则生生地咽下喉头鲜血，两人在空中交错分开。
庄周趁势遁入浑沌昏沉的旋风之中。
乐旷环顾四面大风，神色宁静，轻叩掌中碎片，缓缓吟道：“治世之音安以乐。”
一道中正平和之音传出，淡渺无垠。
须臾之间，大风停，砂石落，庄周出！
少年全身雄浑真气昂然勃发，一掌裂空推向乐旷，掌风无匹，激荡天地。
正是不惑掌中的“士志于道”！
与此同时，悄悄绕至乐旷身后的轩辕剑也骤然发难，寒光轰鸣，直扑乐旷后心！
前后夹击！
乐旷神色微寒，手指重重叩响钟片，沉声道：“乱世之音怨以怒。”
金声暴振，有如怒吼！
庄周身前真气，竟突然变得狂烈难驯，像是不羁的野马，正全力挣脱马缰的束缚！猎猎掌风，也顿时碎成云絮，与真气一起，反攻庄周！
轩辕剑全身颤抖，倒转数圈，将自己崩飞出去。
庄周大吃一惊，从来没想到会遇到如此诡异的情况。只觉自己掌力如洪水决堤，倒灌而来，急忙运起秋水神功散息百骸。
要知这秋水功的运气方式与世间大多数内功都不相同。其他的内功都是保证丹田充盈，力由此发。秋水功却是倒反过来，将蛧：..真气存于四肢之中，而回流丹田。
所以庄周这一真气逆行的功夫天下不做第二人想，若非如此，只怕当场就会被自己的强悍真气震成残废。
即便庄周反应奇速，以秋水功应对，但他原本透体而出的真气实在太强，掌力也确实过于雄厚。就像海水倒灌河道，就算河道再宽，在海浪激荡之下，总难免有溢出其外者。是以真气回冲后，他眼前一黑，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单膝跪地。
乐旷见庄周居然不倒，不免生起怜才之意，叹息道：“君真天下奇才，若假以时日，谁知道将来能取得什么样的成就？就像一首未谱完的残曲。永远都没人知道这曲子如果谱完会是怎样得动听。可惜，可惜。”
庄周低着头，发出一串轻笑声，身子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发笑还是伤痛。
“你笑什么？”乐旷好奇问道。
“我笑你知道可惜别人，却不知可惜自己。”庄周抬眼望向乐旷，眼中充满嘲弄之意。
“我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你一生好乐，自谓音律大家，但误入歧途，始终不能入音乐之大道，难道不可惜吗？”庄周很自然地用掌心擦去嘴边鲜血，一脸惋惜至极的神情。
所谓君子可欺之以方，乐旷虽谈不上君子，但他好乐成痴，一听有人指摘自己的乐道，当即诧异问道：“我哪里误入歧途了？”
庄周断然喝问道：“孔子曰：‘人而不仁，如乐何？’你有仁心吗？如果没有，又怎能正音正乐？”
庄周对乐理所知肤浅，只能拿《论语》里的句子搪塞。对于孔夫子这句话的原义，后世有不同的解释，庄周也不知道那么多，只是想要拖延时间，用以平复自己的气息，以图再战。
乐旷果然不负乐痴之名，猝然听到庄周理直气壮的质问，不由怔住。
庄周手一招，轩辕剑回。他用满是鲜血的手掌抹过轩辕剑，轩辕剑一遇轩辕血，大放光明！庄周一剑朝天！
轰隆隆一声巨响，雷音四震！
一道耀眼的白光从云层里蜿蜒而下，彷佛一柄利刃，割开夜幕的喉咙！
天下三种控摄雷电之法：轩辕剑、候雷术、御雷正法。
三者之中，以轩辕剑居首。孟子在给庄周的信中曾详述轩辕剑引雷之法，庄周本想留到诛杀邪君之时再使用，但现在生死关头，他已无计可施，除了用雷电之外，实在想不出什么可以破此人诡异乐声的东西。所以他便声东击西，先分散乐旷心神，再引天雷，务求一击必中。
咔嚓！
一条长长的闪电劈向乐旷，将残破的大殿照得有如白昼！也把乐旷皱眉敲钟片的动作照得异常清晰：“亡国之音哀以思。”
一道凄靡之声从乐旷指下传出，原本势道凌厉的闪电突然变得猗靡无力，仿佛一个雄壮威武的将军，眨眼间便化成纤弱娇柔的小姑娘。白色的电光歪歪扭扭地落在乐旷脚边，激起了一缕飞灰，竟连地面都没打坏半分！
庄周根本来不及生出震惊的情绪，他左手快速掐诀，口中念咒，一片蓝色的道符纹路如波浪般向乐旷翻涌而去。
“碎琼咒？”乐旷眸中流露出掩住不住的欣赏之意，若非聪明勤奋两者兼备，这个少年又怎能练成这么多门道术？他叹了口气，一敲钟片，道符倒回。二敲钟片，庄周呕血。三敲钟片，轩辕剑落地。
“《清庙》之歌，一唱而三叹也。”乐旷敲着钟片，唱起了凄婉的挽歌，仿佛在为庄周送行一般。
庄周跌倒在地，感觉那清冷的钟音正顺着他血液传遍全身，一点点地抽干他的精力与生命。他脑中仿佛有一条毒蛇，一边吞咬着它遇到的一切，一边向最深处钻去。他想叫喊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呕血不断，越来越疲惫，越来越绝望。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太多重要的事没有做，太多人他放心不下。
如果他死了，她怎么办？他们怎么办？
可乐旷的钟声实在太强了，剑意、剑气、掌力、驱风术、真气、符咒、蚩尤术、雷电......能试的他都试了，可却都逃不过那可怕的乐击之声。或许真像乐旷说的那样——“气动则声发，声发则气振”，凡物动莫不有气，既然如此，那又有什么能逃过乐声的魔力呢？
第361章 最后一剑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德经》
难道真的没有吗？庄周心头一动。
乐旷之前说的话一句句回响在耳边。
他说“大音希声”，这是《道德经》中的句子。意思是最高妙的声音其实无声。
他说“无音者，声之大祖也。有生于无，实出于虚。是故无编钟而五音可鸣焉。”这是说无音之声才是声的最高境界。无能生有，虚能生实，所以即便编钟已经破碎不成型，即便钟锤都折断了，他仍然可以敲出音律。
《道德经》中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如果声的最高境界是无音之声，那么剑的最高境界会不会是无形之剑？
不对，剑如果无形还怎么杀人？不能杀人的剑还是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