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没有说话，表示默认了女儿的行为。只是心中说道：“有父王在，魏国不会亡的。就算有一天魏国真的亡了，父王也会保你一世平安。”
“还有，”魏羽祺呼吸微微变粗，语调有些不自然，“那座宅子，也捐出去。”
魏王先是一愣，随即明白，女儿说的是驸马府。
这是女儿的伤心之处，魏王不愿触及。他知道女儿多喜欢这座宅子，把它当做一种寄托。便开玩笑似的说道：“不用了。你宫里那么多宝贝，已经够了。这座宅子不能动，寡人还放了六百条锦鲤呢。”
这个玩笑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至少魏羽祺白皙的脸上仍然没有一丝笑容，只有落寞与惘然：“您把温囿都捐了出去，这座宅子有什么不能捐的呢？”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无尽的苦涩，“更何况，我再也用不上它了。”
当美丽的公主失意时，整座宫殿好像都变得灰暗起来。
魏羽祺离殿后，魏王静坐了半晌，突然抬头问道：“你真的不见她一面？”
第353章 好色之君
孙子谓田忌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史记孙子吴起列传》
梁上跃下一个青年男子，清逸俊秀的脸上仿佛有泪痕，轻声道：“不见了。”
魏王摇了摇头，从暗格里拿出一张羊皮，放在桌案上，“这是韩宫的地图，虽然不能完全还原，不过也画出了十分之七八。用红墨圈起来的几处是他常去的地方。这一处是乐室，他在这儿呆的时间是最长的。”
庄周点了点头，把地图揣到怀中。
魏王神色严肃：“寡人必须提醒你，乐旷不是那么好杀的。不只是说乐旷个人的武功如何。韩宫宿卫，向称严谨，东西九宫，高手如云。四门各有禁军数百典守。其中南华门最近骑兵营垒，一旦有警，最迟半个时辰，五千韩骑便能入宫驰援。东襄门外三十里有劲弩营三千人，强弩可射六百步之外。寡人组织了六次刺杀，一次政变，最后成功近乐旷身的，只有一次而已。所以寡人很好奇，你到底凭什么说能杀掉他？”
“我试试看。”庄周行了一礼，说道：“大王保重。”便转身离开。
魏王看着青年的背影，神色复杂，突然叫道：“等等！”
他站起身，弯腰揖手，郑重道：“魏罃谢过庄先生。”
庄周一愣，成为天之庠序的掌门后，尽管听了很多遍“庄先生”，但还是有些不习惯。他把面巾提到鼻上，说道：“希望大王守住大梁城，保护好羽祺。”然后身影一闪，飞出窗外。
魏王望向窗口，微微失神，喃喃叹道：“女婿是不错，只可惜天公不做美啊。”
......
夜，新郑，韩宫。
一个衣衫不整、脚步虚浮的年轻人快速走出殿门，边走边慌乱地系着衣带，夜风鼓荡中，宽大绸袍下的白皙皮肤若隐若现。侍卫们见到此人都纷纷行礼，但心中想法却截然不同。
在普通侍卫眼中，这是一个喜好音色喜好到有些病态的君主。他在乐室里呆的时间要比在朝堂上坐的时间多得多。而他对那个神秘琴师的宠幸更是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经常毫无来由又火急火燎地去找那个琴师探讨琴艺，还不许任何人跟随。这让很多人都认为琴师的另一个身份其实是君主的男宠。
但没人为君主的子嗣问题担心，因为君主也很爱女人。美姬娇妾，充斥后宫，夜夜欢腾。虽然这位年轻的君主看起来有些荒淫，但实则又非常有魄力，比如此前弹压朝臣，力排众议，一言而决，出兵伐魏；再比如铁血而迅速地镇压了那场声势不小的叛乱。然后人们也就知道了自己的君主虽然表面上贪图享乐，但实则腹中有韬略，因此没人敢小觑他。
当然，这是普通侍卫们的想法。
但在邪派安插在宫中的眼线们看来，韩侯就是一个胆小又好色的傀儡。他仅有的一点可怜的自主权就在于选择每夜侍寝的姬妾，而他也把这种权力利用到了极致，有时甚至一夜接连招寝四人！这倒让眼线们有些“刮目相看”，心中暗暗祈祷他可别像他爹一样死在床上，那样可就坏了神君的大事。
韩侯走进乐室，熟练地关好门，向乐旷做揖道：“请问先生有何吩咐？”
乐旷放下琴，交给他几卷竹简：“这是君侯要下的诏令和后天上朝需要说的话，背熟。”
“不是刚上过朝吗？”韩侯嘟囔了一句，不情愿接过竹简，感受到竹简的分量，手一沉，无奈道：“这么多吗？”
乐旷微笑道：“大部分都是诏令，君侯让御史抄录后盖印就好。需要背的并不多。”
韩侯头疼道：“我照着念不行吗？”
乐旷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韩侯。
“好吧。”韩侯满脸疲惫之态，“先生以后能不能不要晚上叫我，有事白天说不行嘛？”
“宫中防卫调动的事需要今夜就办。这得君上发亲笔诏。”
乐旷一指对面桌案，上面已经准备好了青绢紫泥和宝印，还有一册打开的竹简。
韩侯打了个哈气，坐在对面对着竹简开始抄写起来，写到一半抬头问道：“宫里这么多护卫，又要再调三千人，难道有人要闹事？”
“希望有吧。”乐旷正用心擦拭着琴弦，随口答道。
韩侯不再多言，迅速抄完了诏书，盖上印鉴。便要急匆匆地告退。
乐旷道：“君上不听一曲再走？”
韩侯嘻嘻笑道：“改日，改日我一定拜聆仙音。”
乐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君侯，贪色伤身，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知道知道。”韩侯笑着拱了拱手，回到寝殿内便传了一个美姬。
大床上，被翻红浪。红被下，美姬趴在床上，不敢稍加移动。一块很小的红色绢帛正盖在她的颈背上。
而韩侯压着美姬的身体，手执毛笔，在绢帛上写着什么。
......
不知过了多久，美姬出殿，走到一段幽僻的宫巷中。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红色绢帛，交给早在那儿等候的宫女。低声说了几句话。
很快，那卷红色绢帛便被呈到了乐旷面前。
类似的场景已经出现过十几次了。
乐旷看着绢帛上面潦草的墨迹，笑道：“我们这位君上还真有些小聪明，宁可担着好色的虚名，也要借着女人往宫外传信，可偏偏又没什么胆量，只敢动些小脑筋，使些小手段。看着他每天跟我演戏，越发觉得这孩子可爱了。”
宫女道：“宗主，那这信还送不送呢？”
乐旷声音悦耳而迷人：“送啊，为什么不送？不就是让司空上表，给他荐一位德才素著的老师吗？”
宫女迟疑道：“恐怕他想的不是这么简单。”
“当然，否则他偷偷摸摸的干什么。想用老师建立起对外的联络通道？”乐旷笑了一声，露出轻蔑的表情，“那前提是这个老师不能是我们的人啊。不管选了谁，让七曜阁寻住把柄，再控制住家小，然后随他折腾去吧。”
和这小孩子斗智这种事让乐旷感觉有些乏味，他抚摸那张曾被花郎斩断了一根弦的古琴，悠悠叹道：“知音少啊，弦断有谁听。”
......
当美姬蹑手蹑脚地离去之后，躺在大床上的韩侯突然睁开眼睛，眼眸微亮，过了半晌喊道：“虎子！虎子！”
值守宦官赶紧呈上外镶翠宝石、内扑香灰的虎子，然后低头退开。一阵水流声响起，最后伴随着咳痰声结束。
这个造价昂贵的虎子被送到净房中一个小太监的面前，小太监并没有像往常那般马上开始清洗虎子，而是小心翼翼地倒出虎子里面的尿液，然后伸手进去，费力地掏着什么。最后，他把小半条的胳膊都伸到了里面，终于取出了埋在香灰下的一小片竹简。竹简上有一行刀刻小字，字迹工整。
......
魏宫丹殿之中正在进行大朝会。除了不在大梁的大将重臣之外，京都中所有品级足够的官员都到了。换句话说，如果此时丹殿倒塌，将殿上的所有人都埋在里面，那魏国可以不战而败了。
事实上，魏国也确实要败了。尽管国库枯竭的消息仍在严密的封锁中，但这么大的事，根本不可能一直瞒住，总有蛛丝马迹泄露出来，再加上阵亡将士的数目不断增加，防守线不断后移，一时之间，流言四起，大梁已露乱象。
这种时候，大梁当然不能乱。
所以魏王才毅然召开大朝会，把所有问题都摊在桌面上，希望用自己的坦诚、勇气与谋略，为群臣指明方向，再次凝聚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