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会有这样一种情况，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神君也是如此。
首先他“死”过一次，那种经历和感受不是没死过的人能想象到的。所以很多求死的人在经历一次生死之后，便不会再度求死，就是因为不想再体验那种濒临死亡的滋味。而神君肉体销毁，元神被困在刀中长达十九年，其中残酷煎熬，绝非常人能忍受。他出刀之后那么醉心于修炼辟谷化神之术，其中有一个重要动力便是想跳出生死之外，与天地长存。
基于这个原因，他不能忍受再一次失败。鬼谷子的谶言成为他的一个心理阴影。虽然他表面上做出不屑一顾的样子，但他始终无法忘记，谶言真的成真了这一事实。更让他担心的是，这个谶言是否已经完结。
“人皆见，河中莙。轩辕后，败神君。”
不知多少个夜晚他在揣摩这十二个字中度过。当时很多人认为这说的是轩辕青会打败自己。可自己真的是被轩辕青打败的吗？
不，不是。
轩辕青不是自己的对手，自己是把轩辕青杀死之后才被鬼谷子无耻偷袭的。所以这十二字是不是应该分成两段来读，莙字上草下君，前六字代表人人都知道，轩辕青会压倒神君。这才有了自己的出手。而后六字说的不是轩辕青，而是轩辕青之子——庄周。
前六字说的是过去，后六字说的是未来。
如果是二十年前，神君绝对会把庄周当做此生第一大敌，然后倾尽全力杀死他。可他现在不会了。因为他参悟了这么久的谶言，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一旦你开始逃避命运，则正是你踏进命运的开始。
第351章 闭关
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荀子议兵篇》
难道不是这样吗？他因为那个谶言而去杀轩辕青，结果反而导致自己被封在刀中。同时也造就了今天的庄周。
如果他当时不去管轩辕青，说不定轩辕青会一直隐居下去，而庄周这儿可能还在隐居之中，最后是跟他爹娘学些武功，成为一个隐秘的侠二代，或许会变成另一个池羽飞，那少年还会有今天的成就吗？
还让他感到心烦的是鬼谷子死前留下什么“他生你生，他死你死”的“胡言乱语”。他觉得这完全就是鬼谷子为了祸乱自己心神而胡诌出来的东西。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可真的是这么简单吗？那些真的仅仅是胡言乱语而已又不是另外的谶言？鬼谷子会不会一直期望着自己去杀庄周？
在自己眼中这是阳谋，但难道它不会变成阴谋吗？
所以他总是试图忽略庄周，忽略他轩辕血脉的身份。他不把庄周当做此生大敌来看待，因为那样就会陷入了谶言的陷阱，同时因为庄周不配成为他的大敌。
他不认为自己在逃避，他也确实一直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摆脱了谶言的影响，直到昨晚在竹海中相遇。此人的聪明颖悟，惊才绝艳让他都觉得有些心惊！
这个少年成长得太快了。一不留神，居然成为可堪与自己一战的对手。而他也不得不正视一件被自己隐藏得很好的事实。
他在害怕。
是的。他害怕了。不是因为他打不过庄周，而是他怕“轩辕后，败神君”这六个字真的会成为现实。
以庄周的天赋悟性，谁敢肯定地说他日后就一定不是自己的对手？如果任由他成长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或许该到了正视这则谶言的时候了。
即便谶言是真的，那又能怎样？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呵，我偏偏不信。
姬定见神君出神，不敢打扰。只是在一旁偷偷观察他的神色变化。只见神君很快便恢复了往日从容的神态，说道：“我要开始闭关了，统一武林的事就由你全权负责，动作要快。”
姬定愕然，在列国与武林局势如此关键的时刻，神君居然甩手不管了？
他皱眉道：“现在闭关时机不对，还是等到——”
“我已经决定了。”神君直接打断道。
姬定知道，神君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通知。
而他十分讨厌这种通知。
闭关？
这种时候闭的是哪门子关？
他明白，神君的决定是不容更改的，所以他便更加不悦。为什么神君就不能按照计划行事？为什么总要别出新裁，还完全不和自己商量一下？为什么他不能听自己的安排调遣，反而要自己听他的？既然他认定自己是天下之主，那为什么他就不愿意守一个臣子的本分呢？
他强压心中的不满，小心地措着辞：“师父，我有几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我觉得，我觉得您似乎......”
“你觉得我在道术上花的时间太多了。你觉得我的武功已经是天下第一，再练的意义不是很大。你觉得现在应该是谋天下的时候，一个人的武功道术就算练得再好也无济于事。你觉得我本末倒置，不如听从你的安排。你让我闭关我就闭关，你不让我闭关我就不能闭关；你让我当杀手追庄周我便应该亲自出马，满江湖得寻他。你让我往东，那我就不该往西。”
神君声音放得很淡，但姬定却感觉寒意森森，立即跪倒叩首道：“弟子不敢！弟子万不敢这么想！”
“你就算这么想也没关系。因为我不在乎你怎么想，只在乎你怎么做。”
姬定全身一颤，冷汗直出。
“不过你大可以放心，等你真的一统天下，成了天子，坐在明堂之上，我不会还站在你面前指手画脚。当然，你也不要试图命令我，给我下诏书什么的。古之大有为之君，必有不召之臣。你就把我当做那个不召之臣好了。”神君语气有一丝丝淡淡的嘲弄之意。
姬定急忙道：“老师功高盖世，对学生恩同再造，学生怎么敢以臣子视之？！这天下是您取的，自然就是您的天下！学生愿鞍前马后，常聆师教！”
神君不在意地一笑，漫声道：“行了，起来吧。”
姬定战战兢兢地站起，垂手侍立在一旁，不敢出声，但面有忧色。
“一事至精，便能动人。一事至极，可动天下。闭关之事，是我早就安排好的，其意义非你所能知。现在武林大半已收入我们囊中，你只需按照我先前的部署，短则一月，长则两月，便能一统江湖，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学生担心的不只是武林，还有列国。五大国打得如火如荼，可楚国却始终拖着不出兵，熊商是不是有些脱离掌控了？”
“掌控？”神君轻笑一声，“自从巫王死了之后，我们从来就没有掌控过熊商。巫王有师道的积威和扶助他争储的情分，再加上捏住了他的一些把柄，熊商只能低头。但现在巫王死了，这个王爵太子可不是越王、滕侯这种能任意拿捏的小角色。以楚国之实力，他又怎会甘心被我们驱使？他答应攻魏，只不过是权宜之计，首鼠两端罢了。我之所以一定要拉楚国下场，很大程度上是为另外四国打气。如果没有这只熊做后盾，那四条狗就算再勇，也不敢去围攻一只老虎。”
神君很巧妙地把楚国比喻成熊，这正好对应了楚国的王族姓氏。
姬定想着胶着的战局，说道：“那怎么办？魏国底子太厚，现在虽然落了下风，但尚无崩溃的迹象，如果楚国不下场，这仗就不知道要打到何年何月去了。万一有什么变数的话......”
“你放心好了。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趁火打劫这种事，你是根本不用教的。更何况楚国心中还憋着一股闷气。魏国若处于胜势，楚国当然不会动。但既然显颓势，有没有我们的约定，楚国都会出兵，只不过是等一个契机罢了。”
姬定心中略安，然后好奇问道：“什么契机？”
神君轻轻一笑：“自然确定魏国腾不出手的契机。”
“老师成算在胸，学生不及万分！”姬定深深一揖。
“走了。”神君懒懒说道，转身离去。
姬定叫道：“老师，那庄周......”
神君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查他的行踪，确定位置后你看着办吧。只要不影响你收服武林的进度。”
姬定眼眸犀利起来。
神君突然停住脚步，回头严肃地说：“记好了，不管你再吸多少高手的内力，不要孤身和他相斗。”
姬定连忙作揖遵命，心中却很是不服。有蚩尤刀在手，自己内力进展，简直没有止境。超过庄周算什么？早晚还能超过......他直起身，望着神君的背影，脸色晦暗不明。
......
魏国实在是太强悍了。
这是最近各国中很流行的一句话。在酒馆里，在街道上，在水井旁，在府邸的宴会中，到处都可以听到这句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