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近来意懒，不愿见外人，也不想处置庄务。”司婴声音逐渐平淡下来。
“那表妹呢？”
“我已把她逐出山庄。”
“啊！”庄周知道表妹行事跋扈，但外公向来十分宠爱她，怎么会突然下了这么狠的决心？不由问道：“为什么？”
“做的错事太多。”司婴并没有要详细解释的意思。
庄周觉得外公好像与他生分了许多，有些失落。
“外公，邪君之势，如日中天，大半个武林已经沦陷。我想，很快就会轮到无极山庄，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到百里堡暂避的。”
“我不去。”司婴淡然道。
庄周愕然，他没想到外公什么都不问便直接拒绝了。只能补充道：“孙儿已经汇集了一些门派，都是不愿屈从邪君的，大概有两百多人，要不是时间紧迫，我有信心能召集更多人。这一路上的安全问题，我有七八成的把握。百里堡兵马虽不多，但毕竟都是自己人，势成铁桶，除非大军来攻，否则单凭江湖势力，很难拿下百里堡。孙儿仔细想过了，就算邪君说得秦军来犯，我们也可退到西域去，秦国虽强，但自古以来，它的军队也从来没能踏入过西域半步。”
司婴看了庄周一眼，眼中划过一片温柔欣慰的神色，但这种神色转瞬即逝，很快归于平静。
“我不会去的。司家历代祖先的心血都在这儿，自从无极山庄建成以来，司家人还从来没有过弃庄而走的行为。”
“外公，大丈夫能屈能伸，人如果不在了，留一个空山庄又有什么用？若邪君杀至，无极山庄还会姓司吗？”
“你认为我守不住无极山庄？”
庄周觉得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悬念可言，当即反问道：“以邪君之势，您如何能守得住？”
司婴轻笑一声：“你太小看了无极山庄了。让我告诉你，邪君夺不走无极山庄。我这儿你不必担心。你......走吧。”
庄周大惊，万没想到司婴面对邪君竟能生出如此信心！更没想到，外公竟不想和他多呆一会儿，直接让他离庄！
他有些着急，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一些：“外公！您知不知道江湖上已经有多少名门大派被屠灭干净？！且不说邪君本人武功如何，他手下有无数高手替他奔走卖命，您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挡住邪君？凭那些庄客？凭无极剑阵？还是您的道术已经强过孟子，足以与邪君一战？”
“你武功高了，手下多了，所以就瞧不起外公了吗？”司婴不动声色地问道。
庄周神色一变：“孙儿不敢！只是——”
“不用说了，我无极山庄立庄百年，威风不坠，难道会任人欺凌吗？邪君不来则已，若是敢来......”司婴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庄周只觉荒唐，不知道外公这种自信从何而来，并且觉得外公性情大变，心中更加疑惑。
“外公，您上次和我说的无极剑阵的十六字心法，您能再给我说一遍吗？”庄周问道。
司婴望向庄周，突然笑道：“你怀疑我不是你外公？”
庄周迎视司婴的目光，神情冷静：“我只是有些记不清了，莫非外公不愿意指点？”
司婴哈哈大笑：“江湖中是有易容术，却也只能装扮得略微相像而已，哪能真的易换容貌。你这孩子，当真多心。好，我便再给你说一遍：人心惟危，剑心惟微，惟精惟一，剑意始生。”
“您当时还和我说过，您很佩服一个人的剑意，那个人是谁？”
“你认为这十六个字，无极剑阵的人也知道，所以你还是不信？”
“是谁？”庄周微微眯起眼睛。
司婴缓缓道：“花郎。”
庄周神情一松，确认了眼前这人的确是自己外公。但他真的不像以前的外公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第339章 谜底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黄景仁《绮怀》
“你走吧。”司婴背蛧：..过身去，继续看书。
“如果外公不走的话，我也不走。”
“我说过了，我近来意懒，不愿见外人。”司婴冷冷地说。
庄周心中一痛：“我......我是外人？”
司婴神情微动，语气稍缓：“你虽然是我的外孙，不过我确实想好好静养一段时间。你外公身体不错，相见有期。你可以等以后有机会了再来看我。”
庄周心道，邪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打过来了，还哪有什么机会可言？想到这儿，他神色一坚，说道：“外公，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不肯走，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变了这么多，但在我能确认你的安全之前，我绝对不会离开。”
司婴呼吸渐粗，怒声道：“你还不是庄主，这个庄子你说了不算！我不让你留在这儿，你便不能留在这儿！”
“如果我偏要留呢？外公预备怎么办？”庄周沉声问道。
司婴挑起剑眉，似乎没想到外孙会如此强硬，他转过身来，与庄周对视：“你认为凭着你一人一剑，便可在我无极山庄中横行无忌吗？”
庄周毫不畏惧司婴冰冷的眼光：“我只是想见识一下无极山庄的手段。外公既然有战胜邪君的把握，那对付我自然也不在话下。”
司婴目光越来越凝重：“战斗是要分生死的，难道你准备与无极山庄分生死？”
“如果对付我还需要分生死的话，那说明您根本没有战胜邪君的信心。”
“我当然有信心！”司婴高声道。
“那就证明给我看。”
司婴盯着庄周，好像在下一个很难的决断：“心儿，你真要断尽我们祖孙俩的所有情分吗？”
心儿是庄周的小名。这个世上，只有外公才会这么叫他。庄周心中一痛，又见外公决绝的神色，知道如果自己不从，便真要断绝关系，动手决战，难不成自己还真凭借武力，把这无极山庄挑翻？
且不说能不能做到，若是真的这么做了，不仅彻底伤了和外公间的情分，还平白无故地给邪派增加了便利。他略一思索道：“这样吧，我远来疲乏，也想多见您几次，拜拜我父母的坟墓，我就在这儿住上七天，七天之后，我再离开。”
时间紧迫，邪君势力扩张很快，听说已经灭了楚国的荆山派，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天之庠序。庄周答应过老师东郭子綦，照拂道家弟子，再加上孟子的关系，宋离和苏瑾的关系，还有他以前的那些师长们，他也不能眼看着天之庠序遭邪君魔爪，只能尽力而为，能救一个是一个。七天已经是他能停留在这儿的最长时间。他希望利用这七天查清外公到底在想些什么，同时想办法劝说外公离开。
“不行。”司婴语气果决，毫无商量的余地。
庄周鼻翼微张，声音有些急促：“那三天，我只呆三天。”
“一天也不行，我说了，我不想见外人！”司婴声音冷漠至极。
庄周颤声道：“难道我连看一眼我娘亲都不行吗？我就您这么一个亲人了，天色这么晚，难道您让我现在去找客栈吗？难道您连一夜都不让我住吗？”
司婴拂袖而去：“好吧，只有一夜，明天一早，你便出庄。”
庄周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
司婴走出朝暮阁，吩咐庄客道：“加派人手，盯紧他，有什么情况随时报我。”
庄客要带庄周去客房，庄周本想让庄客通知在庄外等待的众人，但料想众人不会相信，只好亲自去解释一番。他没有说自己和司家的关系，只是说以前被庄主认过义亲，今夜要在庄内小住，让他们去客栈安歇，明日辰时在山庄门口汇合。
然后庄周便开始打探庄内消息，岂知庄客们好像都收到了严令，不肯和他多谈一句。他又给无极剑阵九人讲了半天形势道理，希望他们能帮助劝说庄主。可九人态度也同样坚决，说他们从不插手庄务，又说无极剑阵不出山庄，此规矩无人能改，即便是庄主也不行。
庄周忙碌半天，一无所获，有些沮丧。天色渐暗，他坐在爹娘墓前，一遍遍回忆进入山庄以来的所听所见。整理出三个问题。第一、外公为什么闭门谢客？第二、外公为什么对自己如此冷漠？第三、外公对付邪君的手段是什么？庄周有一种直觉，觉得这三个问题之间相互联系，如果他能发现这种联系，说不定便能得到问题的答案。
月明星稀，庄周依旧没有想出头绪，他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庄中散步，希望自己能在天亮之前想出答案。
朝暮阁内，司婴还在看书，只是偶尔会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庄主，少庄主还在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