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听苏瑾言辞恳切，甚至有央求之意，一时心软，沉吟不答。
苏瑾见庄周动摇，趁热打铁道：“只要你肯回来，一切都不是问题。我们可以说，之前你是奉命潜伏在邪派，学邪功是为了寻找其破绽，为你洗刷邪名耻辱，以后你在天之庠序还也可以......”
庄周本就对于被按上“邪魔外道”的帽子甚不服气，现在一听居然还要遮遮掩掩、强求说辞，当即反问道：“苏夫子，您到今天难道还认为，因为我练了蚩尤术，所以就算邪人，就该被正道声讨吗？”
“不！当然不是！我知道你绝非奸邪。可，可蚩尤、邪君都是大邪大魔，他们的功法怎么能练呢？”
“武功只是武功，和正邪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其中有奸邪之人的诗作吗？没有！不是因为奸邪之人都没有才华，而是他们的作品就不该被推崇！不该被传颂！否则不是间接鼓励表彰了奸邪吗？而表彰奸邪就是正道的亏损啊！武功也是如此，你学邪功，以邪功取胜，以邪功立名，岂是正道激浊扬清之意？当时你初入江湖，不懂这其中厉害，我不会怪你，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及时改正——”
“苏夫子，我不认为我做错了，我也不会改。”庄周断然道。他感到有些失望，他一直认为苏瑾在正邪之辨上持一个较宽容的态度，不像很多“卫道士”那样死板顽固，可他没想到，苏夫子居然是这么想的。
苏瑾也同样感到失望，她觉得庄周在大是大非上有些糊涂，太钻牛角尖，不顾大局。眼见劝不动，便道：“那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除了回天之庠序这件事，请夫子吩咐。”
“我的老师要见你。”
“现在？”
“现在。”
庄周跟着苏瑾来到墨家租住的宅子中。宋离面色蜡黄，伤得不轻，正靠在床壁上调息。看见两人来了，眼中闪过一丝暗淡，他知道，苏瑾的游说失败了。
苏瑾把庄周送到后便行礼退了出去。
“自从你带回了邪君即将重生的消息，孟子便开始做准备。他游说了九个国家，可都失败了。没有人愿意相信或者正视邪君的威胁。”没有任何开场白，也没有寒暄，宋离直接说道。
“他又暗中联络了各大门派，你也知道，现在形势多变，人心难测，谁该相信，谁不该相信，真的说不好。所以他既要小心甄别，又要保密，还要承受江湖上种种的非议，这其中的艰难，非常人所能体会。”宋离深深地叹了口气。
“非议？什么非议？”在庄周印象中，孟子是继往开来的大宗师，当之无愧的武林领袖，怎么会有非议？
第294章 再无纤尘
乾刚坤柔，比乐师忧。——《易经杂卦》
“矿坑一役后，天之庠序再也不是以前的天之庠序，孟子也不是以前的孟子了。他被撤了校长之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自从孔子建校以来，天之庠序就从没有过被裁撤的校长！”
“可他还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
“他是人，不是千秋不动的泰山，也不是万古不移的北斗，是人就会被议论，是人就会被诽谤。他弟子中有邪派安插的眼线滕更，他的学校里出了你，而他没有杀你。”宋离看向庄周的眼睛，“不少人怀疑他对邪派的态度，怀疑他暧昧不明。而他又在丧礼上公开为你作保，相信你的为人，相信你的陈述，这就更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庄周知道宋离提到这点的意图，但这没有引起他的反感。因为他确实很感谢孟子。
“他孜孜不倦地游说各派掌门、各处居士，可大多数人还是不相信邪君复活。甚至有人怀疑这是他妄图借助邪君的压力，以行揽权吞并之举。”
“揽权？吞并？”
“是，因为孟子要重建二十年前对付邪君的联盟——乾刚同盟。”
见庄周专注的神情，宋离一笑，“或许现在很少人听过吧，可在二十年前，这个名字可是威风赫赫。因为它是唯一敢和邪派正面较量的组织。联盟以天之庠序为核心，联络了不愿屈从邪君的各大门派。那时候，江湖被撕成了两个部分，或者从属于邪君，或者从属于乾刚同盟。同盟的创始人是孟子的老师，名字取自《易经》中的“乾刚坤柔”一句，他希望能‘奋乾刚之威，平奸邪之灾’。当时为了最大程度上积聚力量，凡入盟者，皆要听从盟主号令，即便是一派之长也不例外。而盟主拥有绝对的奖惩大权，甚至有生杀之权，这也就是所谓的‘乾纲独断’。在与邪君最后的决战中，乾刚同盟既是计划的制定者，也是战斗的主力。”
庄周听到计划两个字，眉睫一跳，因为他的父母正是死在这种计划之下。
宋离察觉到庄周的情绪变化，补充道：“别误会，当时我们只知道轩辕氏会打败邪君的谶言，却不知道轩辕血克制蚩尤刀的秘密，所有人都看着轩辕青和邪君决斗，同时在等待鬼谷子的最后命令。不过有一个人，他没有等到最后，他想保住轩辕青，故而在鬼谷子给出信号之前就擅自出手了！不少人以为时机到了，都跟着杀出，这就导致总攻的提前。虽然最后还是胜了邪君，但整个乾刚同盟损失惨重。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孟子。”庄周在不测潭底听巫王讲过这场大战。那时巫王和周太子还很困惑，明明等邪君杀了轩辕青之后才是最好的出手时机，为什么正派要提前动手。现在看来，是因为孟子。
“不错，就是他。他也和我们一样听了谶言，一样在等待鬼谷子的讯号，一样受到乾刚同盟的严令，但当他见到轩辕青支撑不住时，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出手了。”宋离意味深长地看了庄周一眼。
庄周手掌微微握起。
“邪君死后，或者说消失后，乾刚同盟这个名字便随着邪君一起被人们埋葬。大家不愿提起邪君，同样也不愿提起乾刚同盟，不仅因为这个同盟代表了那段最黑暗的记忆，同时也因为它让各门各派都失去了自主权。”
“庄周，我知道你对正邪之辨有自己的见解，我们现在不谈正邪，只说野心。你知道天之庠序和邪派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天之庠序从来没有要一统江湖的野心。即便刚刚战胜邪君之际，那时天之庠序的威望达到了顶峰，它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将同盟中的各门各派整合为一，江湖上甚至有不少人支持这么做。但天之庠序却直接宣布解散同盟，因为学校中几乎所有的夫子都认为，天之庠序是研习、传承道术之地，它不以扩张为目标，只以学术为基准。”
宋离带有病容的脸上绽放出自豪的光芒，仿佛有某种神圣的东西在他身上闪现。
庄周突然说道：“恕我直言，学术的基准应该是自由。”
宋离有些惊讶，他铺垫了这么一大堆，居然没有打动庄周。他知道庄周指的是什么，不动声色地说道：“自由要以区分正邪为前提。”
“有前提不叫自由。”庄周毫不退让。
“或许吧，那就是有限的自由。”
“所以天之庠序并不是以学术为最高目标，因为学术的自由要给正邪之辨让路。”
“当然，正邪是大义。”
“所以说正邪才是天之庠序的基准，不是学术。”庄周平静地说。
宋离有些恼火，他本想用天之庠序的理想主义打动庄周，结果又被庄周带回正邪之辨的老路上来。
这个年轻人很聪明，不容易被别人的思路带着走。
宋离打起十二分精神，决定还是从孟子这个话题入手。
“今夜我们不谈正邪。接着说乾刚同盟。孟子现在提议重建乾刚同盟，自然会引起不少门派的反感，更有人怀疑邪君复活之事从头到尾就是孟子自导自演，只为当上乾刚同盟的盟主。”
庄周冷笑一声。想起丧礼上，他说出邪君复活的消息之后，人群中对他的各种猜忌。
宋离道：“当然，既然是你把邪君复活的消息带给了孟子，可想而知，你的名声也......不是很好。阴谋论者把你看作孟子的帮凶。还有几位武林耆宿专门来见孟子，劝说他不要被你骗了。毕竟，邪君复活之事只有你一个证人。”
庄周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关系，反正我的名声本来就不好。等邪君现身的时候，真相自然会揭晓。”
宋离郑重地看向庄周，缓慢说道：“揭晓过了。因为，邪君已经现身了。”
庄周震惊！
手不自觉地碰了一下属镂剑柄，仿佛要确认属镂挂在腰间！
“他在哪？”庄周眉间现出一抹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