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瞟了一眼吃得正香的庄周，沉声道：“酒不喝了，明日还要议事。”
罗夫人悻悻地放下酒杯，心中对这个宴会的效果很不满意。
三更宴罢，魏王住进一间偏殿，门外由魏宫侍卫高手层层守卫。黑暗之中，一点光亮缓缓移动而来。
“谁？！”侍卫警觉道。
光亮渐明，照出一个曲线毕露的倩影。罗夫人提着一盏铜灯，身穿薄绸寝衣，发如瀑布，“妾身是来给王上换香的？”
“换香？”
“对，换香。”罗夫人浅笑盈盈。
魏王执一卷竹简坐在几案前，罗夫人俯身，转抬熏炉，丰盈臀部若隐若现。她一边更换熏香一边娇声道：“妾身本来都已经梳洗睡下了，可突然想到王上屋子里的熏香要烧没了，便马上赶来，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见魏王不说话。罗夫人又道：“王上别小看这熏香。这是妾身亲手调的，放了沉香、栈香、檀香、鸡舌香......”
“灭了。”魏王忽然道。
“什么？”
“把香灭了。”
“王上，这香有安神——”
“寡人让你把香灭了。”魏王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罗夫人只好撒灰灭香，委屈道：“原来王上不喜欢妾身的熏香。”
“龙漦香，以龙之唾液与姑媱山草制成，用之可催情动欲。这种药与媚术在寡人宫内是严禁的。曾经有一个世家女试图给寡人下‘兴阳散’，最后以大逆论，腰斩于市。全家男子充军，女子发配为婢，你知道为什么吗？”魏王放下竹简，看向罗夫人。
罗夫人彻体生寒，脸色苍白至极。
魏王阴沉地看着罗夫人，如一只随时准备噬人的猛虎，咬字道：“因为君王，是不能被迷惑的。一次也不行。”
第289章 诛心
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庄子盗跖》
“大王！”罗夫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顾不得卖弄风姿，连连磕头，声带哭腔，“妾身知错了！妾身真的知错了！大王！求您——”
“说说吧。”魏王不为所动地靠回凭几。
“说说......说什么？”罗夫人颤声道。
“庄周，寡人要听你知道的、关于庄周的所有一切。”魏王顿了顿，重复道，“所有。”
......
上午，百里堡议事厅。武将肃立，气氛紧张。
用绷带吊着左臂的许世安跪在地上，面色平静。
这位带着一万骑军，深入秦国腹地，击溃数倍之敌的猛将，现在因为没有诏令而擅动，即将遭受惩处。
魏王冷声道：“少梁城主将许世安，未得诏令，擅发边兵，合当绞刑。但念及其为救公主，一片忠心，可免死罪，贬为三等骑卒，罚金一千。”
众将均觉许世安情有可原，处罚过重。再说这一千金的罚金恐怕要把许世安的家底都赔上。但他确实犯了不赦的死罪，能留下一命，也够侥幸。不少人在心中琢磨如何把许世安弄到自己麾下，以后多多提拔。
“父王！这太不公平了！”魏羽祺当即怒道。
“你还说？这一切还不是因为......”魏王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庄周。
庄周知道，魏王这是怪自己让魏羽祺陷入陷阱，这让他又一次想起鬼谷子的谶言。
魏羽祺不依不饶：“那也不能——”
“殿下”，许世安突然道，“擅自发兵本来就是死罪，大王留我一命，已是法外开恩，请殿下不要再为我忤逆王上了。骑卒许世安，谢大王不杀之恩！”
“别急”，魏王不易察觉地一笑，随即正色道：“许世安临义不惧，临难不苟，孤军一万，深践虎狼之地，破敌数万，果毅忠勇，张我大魏军威！今加封上将军，领河东郡守，节制河东九城十二县兵马。赐金三千。”
满座皆惊！
竟是连升三级，一下跃为一郡大员！
许世安张大嘴巴，愣在当场，缓了好半天才反映过来，他红着眼睛，重重叩头，嘶声道：“臣许世安，领命！”
魏羽祺满意地向魏王点了点头。
魏王做了个佯怒的表情。
“今天先议到这儿，都回吧。祺儿，庄周，你们留一下。”
众将都躬身告退，庄周注意到，大厅四周还站着包括阳城萧家在内的一众魏国高手，他们都很有默契地没有离开。
庄周暗自戒备起来。
“庄周，你想娶寡人的女儿是不是？”魏王开口问道。
魏羽祺脸刷的一红。
庄周万没料到魏王如此直白，但听这问话竟似有应允之意，也管不得再考虑谶言的事，马上答道：“是！求王上成全。”
魏王冷笑一声：“出来。”
后堂中转出四名侍卫，中间夹着一位削肩细腰的美貌少女，竟是白涵！
“庄周！”白涵一见庄周便要扑上前去，却被侍卫拦住。
庄周脸色一变：“这是何意？”
魏羽祺道：“父王，您带她来干什么？！”
“干什么？”魏王冷笑道，“这小子三心二意，你难道还看不清楚？庄周，寡人问你，你和这姑娘有双方父母定下的婚约，是不是？”
庄周一时语塞。
“父王！”
“你别说话！庄周，是男子汉就别藏着掖着。”
白涵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庄周。
庄周沉声道：“是。”
“好，那寡人再问你，你曾亲口答应娶这名姑娘是不是？”
“是。”庄周艰难地再次吐出这个字。
“你承认就好。做人当言而有信，你们早有父母之命，你又亲口应她，这桩婚事你赖不掉吧。”
庄周沉默不语。
魏王拍案喝道：“那你凭什么娶寡人的女儿！”
庄周的手微微紧握，呆立不动。
魏羽祺道：“父王！这件事我回头跟你说！”
“祺儿，你别傻了。这小子要是背弃这姑娘，就是背信弃义之徒。这样的人，你敢要吗？庄周，孔子说：‘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又说‘君子也，驷不及舌’。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若好好和这位白姑娘在一起，任谁见了都赞你一声有信义，肯担当。你若在已有婚约的情况下，还缠着寡人的女儿不放，那可就是无耻至极了。”
魏王知庄周脾性，故而一直不用武力威胁，而是处处以道义责难。
庄周低头沉思，始终未答片语。
魏羽祺知道庄周大处聪明，在有些小节上却执拗呆板，深怕他在父王一激之下，应承下什么事，急道：“父王，这件事你不知原委，我们自己可以解决。庄周，走！”
魏王不理女儿，径对庄周道：“城中百姓都称你作‘庄大侠’，所谓侠者，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古者重诺，尾生与女子期于桥下，女子不来，洪水大至，尾生不去，抱桥柱而死。天下皆敬尾声之守信。寡人不奢望你有尾声一样为诺而死的勇气，但希望你起码可以信守自己的诺言，不要负了这位姑娘。”
“此事以后再议！”魏羽祺拉住庄周的手就向外走。
“遇到事情就逃，未婚妻也放在这儿不管不顾，好个庄大侠呀。”魏王并不派人阻拦，只是冷笑不止。
杀人诛心，既然暂时不好杀人，那便先诛心好了！
庄周站立不动，并没有随魏羽祺离去。
魏王心道：热血之心，最易诛之，毕竟还是年轻啊！再激他一激。
“庄周，百岁光阴，七十者稀，人生匆匆数十寒暑，功名利禄，情爱缠绵，皆如过眼云烟，唯有道义二字，永存于天地之间。等到将死之际，问自己一句，这一生是否有愧于他人？如果可以回答无愧于心，则于愿足矣。人活天地间，就要活得坦然，弃信忘义，自食其言，如何能坦然？如何能无愧？”
魏羽祺见庄周始终低头凝思，显是被父王的话给带跑了，心中竟有些害怕，她用力拉扯庄周的手道：“庄周，我父王在拿话诓你，这些都是虚话空话，你可千万别当真啊！”
“庄周，庄周！你别吓我呀！”魏羽祺急得要哭了出来了。
庄周抬头道：“大王的话有道理。”
魏羽祺如遭雷击！
魏王心中大喜，脸色和缓，道：“好样的！果然是个男子汉。”
“不，我不是。”庄周平静地说。
“别谦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