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梯车!”公孙衍喝道。
道道火光打在云梯车上!
尽管车木以不易燃的老木制作,尽管在平衡重量和确保折叠延展性能不受损的前提下,把能包铁皮的部位都包了个遍,尽管士卒们拼命遮挡拦截,但云梯车还是被点燃。刚开始着火的只有三辆,很快八辆车无一幸免!
公孙鞅不慌不忙,十指交叉,肘置于桌案之上。
秦兵们嘶吼着扯下胸前布袋,里面装着的竟是湿泥!
一团团湿泥被甩抹在车上,迅速压灭本就不大的火势。后续火箭射在湿泥上,连火星都溅起不来,只能冒出一缕缕不甘心向上升起的黑烟。
公孙衍只觉喉咙干燥至极,眼睁睁看着灭了火的云梯车继续前进。
“宋老,云梯已至十步!”公孙衍突然大吼道。
宋离绕着腰带的手指猛然停下,睁眼开口说:“熄火,起皮囊。”
五名墨家弟子齐声喊道:“熄火,起皮囊!”
火盆火箭被熄灭。一群带着面巾的士兵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个个两端以长绳札紧的巨型牛皮袋抬到城垛上。他们两人提一袋,一左一右站立,手指紧紧攥着袋子两端的长绳。
在城头观测的一个墨家弟子举起黑旗,宋离点头道:“张幕。”
士兵们推下牛皮袋,同时拉紧长绳!皮袋翻滚而开,里面倾泻出黄、白、黑三色粉末,如洪流一般,顿时淹没了逼近的云梯与秦兵!
粉尘滔天!
硫磺、硝石、木炭、还有几种分辨不出来的刺鼻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公孙鞅神色一变,叫道:“快退!”
命令还没来得及传出,数十锅滚烫的热油从城头淋下!
宋离缓缓说:“云梯之攻,败矣。”
轰!轰隆隆!
一连串巨大的爆炸声响起,震得公孙衍头皮发麻!
城下瞬间燃起一片火海!冲天的火光之上,阵阵黑云翻滚升腾,无情地看着秦卒们在烈焰中扭动哀嚎。八座云梯中,有三座直接被爆炸崩塌。又有三座被熊熊烈焰整车吞噬。最后两座云梯车由于没有被油汁淋透,所以只着了几处不大的火苗,再加上受爆炸的波及也有限,其中一座受损较轻,另外一座基本完好如初。一群秦卒面目焦黑,不少人身上残留着火星,但仍然不顾一切地推动着仅剩的两座云梯车向前!
第269章 攻守
爵:一级曰公士。师古注:言有爵命异于士卒,故称公士也。——《汉书百官公卿表》
一名秦卒已被烧得皮肉焦烂,还踉跄跟在云梯车后,颤抖地伸手去推车。当梯车到达墙底时,他再也坚持不住,向前扑倒,烧成炭一样的脸上露出笑容:我家小子终于可以得到“公士”的爵位了!
虽然公士只是新法规定的“二十等爵”中最低的一等,但也是普通平头百姓所仰望的存在。更何况有此爵位,每年可领取五十石俸禄,此外还会得到一百五十亩的田地、一处宅子,外加一个奴仆。多少秦卒拼着性命不要,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把云梯车送到预定位置,就是为了博一个爵位,也是为全家博一个过好日子的机会。
生而为人,血统低贱,要想出头,只好用命换!这两千秦卒不怕换,只怕双手空空,白白地死去。幸运的是,他们虽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他们换到了。
由于缺少可燃物,大火难以持久,尽管几辆云梯和一些尸体还窜着些许火苗,但火海之势已不复存在。残余秦兵顺着云梯,向上攀爬。
公孙鞅正了正身子,表情严肃:“上直梯,蚁附攻城。”顿了顿又补充道:“立大帐。”
蚁附指士卒攀登城墙,如蚂蚁附壁,源源不绝而上。
潮水般的秦军很快布满整面城墙之下。几百名精锐弓手分散隐藏在步卒之中,仰射城头。人潮中夹杂四十五架木制长梯,疯狂扑向城墙!
“滚木!礌石!挠钩!打掉直梯!一架也不许近城!”公孙衍掷下严令。
根根圆木被士兵们推下城墙,像碾压稻草一般,碾倒成片的秦兵。大石纷乱砸下,直接将盾牌下的秦卒砸得口吐鲜血,脊背折断!没来得及举盾或者没有配盾的士兵更被砸得脑浆飞溅,哀声遍野!
木梯本就简陋,不是被滚木礌石砸中,就是被火箭点燃。能成功搭上城墙的不过十之一二!
秦兵们冒着矢石迅速登上长梯。城垛后突然飞出几条长锁铁钩,钩住梯身!
铁链骤然绷直,长梯轰然而倒!梯上的士卒像石子一样从空中坠落,砸倒了一大片秦兵。
真正立得住的,还是那两座云梯车。秦军以此二处为突破口,蜂拥而上,与城上长矛手短兵相接!
但城墙宽大,这两处入口太小,根本打不开局面。所有爬到梯顶的秦卒都被乱矛捅死,无一人能踏上城头一步!
公孙鞅所在的木台后面立起了三座大帐,苏瑾疑惑道:“这是准备入帐休息?”
公孙衍暂时没有心思去想这个问题,城头现在还不安全,那两架云梯是巨大隐患,必须尽快想办法捣毁!
“方才破云梯的办法能不能再用?”公孙衍问苏瑾道。
苏瑾摇头道:“热油还剩一些,可‘五焚粉’已经空了,这是我们能搜集到的全部了。”
公孙衍也来不及问五焚粉是什么,直接下令道:“热油队听我指挥!给我往云梯上浇!弓弩营二三小队准备火箭!”
公孙鞅看着云梯上的秦兵被滚油烫得鬼哭狼嚎,声音低沉:“出飞楼!”随即脸闪过一阵煞气,咬牙道:“林立该死!”
论起攻城器械,林立的前军带的最多,都是公孙鞅亲自从京都武库中调出的。若非女儿出事,本该自己领军。因为当时情况紧急,这才把指挥权交给林立,也是出于对此人的信任。可林立这一败,损兵折将不说,还遗失了所有攻城器械!公孙鞅收拢败兵超过万人,但那些攻城器械却一个都没能收回,被百里堡该砸的砸、该烧的烧,竟一样都没放过。如果不是时间有限,这帮反贼肯定还要带回城中,加以利用。那林立之罪就更大了。
林立的溃败,导致自己现在望楼、巢车、发石车、井阑一样都没有!否则何至到现在还登不上城墙?如果器械够用,自己何至于像如今这般小家子气,精打细算,一样样出击试探?不是他公孙鞅不想用多种器械相集并攻,实在是手上能用以攻城的机关捉襟见肘,再加上刚刚见识到了墨家对付云梯的诡谲手段,担心对方还有什么秘密绝招,把这些器械来个“一勺烩”,那就得不偿失了。
还有一批杀器由于改装耽搁了出库时间,与后军差了一天的路程,如果不出差错,大概今晚就会送到。公孙鞅本可以选择等那批杀器到了之后再进攻,但正如公孙衍所料,他不想再等了。
飞楼又称飞楼车,上下五层,内有楼梯相连,与城头等高。楼顶有硬板,可用之连接城墙,供士兵踩踏而过,名曰“天桥”。
在近乎于铁皮巨人般的飞楼面前,滚木礌石,都很渺小。火箭像挠痒痒一般打在楼外的铁皮上,无力地散落出点点细微的火星。它是攻城作战的绝佳利器,仿佛没人能阻挡它的前进,军中常呼其为“无敌铁楼”!
此时秦兵见到无敌铁楼上阵,都兴奋地大声鼓噪起来!
“射推车手!射推车手!”公孙衍连连呼喝道。
三座飞楼上下五层突然一同开窗,每层窗口边都站着二十二名精锐弩手,三百余弩机一齐开射,寒星飞泻,专打城头弓箭手!
百里堡的弓箭手们没有防备,纷纷中箭坠下城头!
飞楼距离城墙越来越近,顶层的天桥已有打开之势,公孙衍心一沉,急叫道:“宋老!飞楼!”
宋离手指依旧随着腰带画方,喃喃道:“不是时候。”
咣!
一声巨响!
天桥重重落下,直接压在城垛上,激起一阵灰尘!一众秦兵从楼中杀出!
宋离轻点腰带,朗声道:“起拍!”
早已等候多时的墨家弟子手执大锤,狠命敲向身前的杠杆!
一张布满长尖铁钉的巨大厚板轰的一声弹起,挟着劲风,像被飓风掀开的屋顶一般,猛然砸向飞楼!
天桥上的士兵们只觉得头上生风,光线变暗。甚至来不及抬头看一眼,便被砸得粉身碎骨,天桥被拍断成数截!飞楼上三层直接被压塌,里面的士兵被砸成了一团血沫!第二层楼体虽然没榻,但沾满脑浆与碎肉的长钉直透隔板而出,又激起一阵血花!只有最底层的士兵侥幸得存,争先恐后地从这座恐怖的“死亡之楼”中爬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无敌铁楼竟然不无敌?
公孙衍看得呆住了,连连指着机关杠杆,却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