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甲士簇拥着一位绣袍金甲的战将而来，上覆青罗伞。
战将喝道：“本将乃秦国杜阳军主将赵施，让你家世子出来答话。”
“世子身体不适，由我代为传话！”
“你算老几？让百里旭出来！”赵施怒道。
“将军息怒，容小人去禀报。”
赵施不耐烦地等了又等，军校才姗姗而来。
“世子呢？”赵施喝问道。
“世子说：赵将军威名远播，他甚是仰慕。只不过实在是身体不适.......”
“妈的，这是耍我呢！不谈了！打！”
“赵将军何必这么着急呢！”身披精美盔甲的百里旭不情愿地走上尸堆。左右拥出几面长方盾牌，将他的身体护得严严实实的。
“你是百里旭？”赵施刀锋般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这些盾牌。
“正是。”
“好，请世子到我们营里商谈。”
百里旭表情紧绷，坚定地摇了摇头。
赵施本就断定百里旭不肯来，借此机会道：“那我到你营里谈。”
“鄙营狭窄，不足以接待贵客。我们就在这儿谈吧。”
“在这儿怎么谈？”赵施怒道。
“我让出陇山山口，并以我部为先锋，领秦军进入百里堡。秦国保我父子二人不死，保护我们的私有财产，并把乌、汧两邑作为我百里家的封地。”
赵施万没想到百里旭直接开出了价码，连客套试探都没有。
“世子胃口好大啊，乌、汧两邑之地可比百里堡要大得多。”
“我家世居百里堡，经营多年，说实话，就算你们用再大一倍的地盘来换，我也不愿意。只是现在兵连祸结，是我不愿看到的。所以只好妥协了。”百里旭叹气道。
赵施也拿不准百里旭是真是假，只能把他的要求回报给主帅林立。
“仗打到这个份上，他还在幻想全身而退，继续做富贵封君？不太可能。依末将看，这不过是缓兵之计。”
“狮子大开口，或许是预计到咱们要往下压价儿。”
“先假意答应，等进了城，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众将议论纷纷。
林立沉吟了一下，说道：“要么他就是个蠢货，要么他就是把我们当蠢货。告诉赵施，乌邑可以给他，汧邑不行，其余条件都可以答应。同时集中军中所有强弓劲弩，以聂城、崔炎、萧禹三部组成联合先锋，就位之后，等我号令，一口气拿下山口！”
百里旭低声问身边军校道：“过了多长时间了？”
“不到半个时辰。”
百里旭深吸了一口气，坐了下来，护卫盾牌也随之放低：“劳烦代为禀报，如果可以把汧邑给我的话，我愿将百里堡积攒的军械兵甲军马等物，都献给贵方主帅！”
赵施露出不易察觉的讥笑，心道此人真是个草包，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派人通传。
不管是汧邑还是乌邑，林立根本没有权力做主，只不过是为了把戏做足，这才陪百里旭一起讨价还价。
百里旭尽可能地拖延时间，敲定细节，誊写盟书，要求签字，甚至提出必须要盖上左庶长的印章。赵施也变得越来越不耐烦。最终，这场煞有介事、各怀鬼胎的谈判随着秦军攻击阵形的就位而接近尾声，百里旭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感觉身体中的力气正一点点地被抽空，甚至连坐也要坐不住了。
“还剩多久？”他嘴唇颤抖地问道。
“一刻钟，还有一刻钟。”军校答道。
百里旭知道，秦军马上就会发动攻击，自己再也拖不住了。
第251章 鏖战
杀人于百步之外者，弓矢也。杀人于五十步之内者，矛戟也。——《尉缭子制谈》
百里旭攥紧了拳头，在卫士搀扶下站了起来，扮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就召集诸将，传令撤军。为了答谢林大将军的好意，我送他一个礼物。不知道你听没听过绫绮阁高莲升高大家？他写的三卷《相女经》一直被奉为房中宝术，相女圭皋。多少王孙公子、富商巨贾慕名而求一观，都不可得。太子殿下曾欲出千金购此书，也未能如愿。现在这书正好在我营中，我就送林大将军个人情，把书赠给他，由他送给太子殿下。”
赵施本来得到的命令是如果百里旭不撤防就宣布谈判破裂，秦军进攻。但现在百里旭弄了这么一出，他也不能替大帅做主，便只好报了上去。
林立心道：如果能凭借此事和太子结下一份香火情，那可是大大划算的买卖。再等等吧，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便勒令众军暂缓攻击，先等百里旭把书送过来再说。
可左等右等，也不见书来。尸墙上的守军也没有任何要撤下去的迹象。林立再三催促，百里旭连面都不露了，只派人来说正在营中开会，商讨撤军之事，《相女经》取到之后，自会奉上。
公孙衍笑道：“世子这一手，玩得好啊。”
百里渊明捻须大笑，甚为得意。
与百里堡主帐中的欢快气氛不同，秦国中军大帐内气氛异常凝重，在场所有将领都知道，主帅被人耍了。
林立其实对百里旭的许诺并不太相信，只是不愿放弃得到《相女经》以讨好太子的机会，再加上心中有兵不血刃拿下百里堡的奢望，这才延迟了进攻。但这些理由他不好明白地向下属解释。他对百里旭的失信早有心理准备，可有准备是一回事，真正发现被骗了又是另外一回事，尤其是当着这么多将领的面，让林立有种颜面扫地的感觉。
“我要用百里旭的人头做酒壶。我要杀光世子营里的每一个士兵。”林立寒声道。
战鼓雷鸣，云层叠涌，秦军开始冲锋！
“一个时辰了！撤兵！”百里旭也不管有没有人接手防线，直接向阵后跑去。在面对强大攻势时，突然撤退的命令是灾难性的。数不清的秦卒顺利登上尸堆，世子营的撤退很快就变成了溃逃！
“百里堡败了！杀光他们！”赵施大喊道。
公孙衍默默地在棋盘上放下一枚白子，然后僵坐不动，仿佛一株枯木。唯一证明他生命力的是他的呼吸声有些急促。
百里渊明看着公孙衍的眼睛，想从中寻求一些安慰和信心，可他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百里堡的弓弩阵开始射箭。漫天羽箭像雨点般飞舞，不断有秦卒被射倒，但秦军依然呐喊向前！
他们在为秦军箭阵争取时间！
尚未登上尸墙的步卒们渐渐分至两侧，中间的空地让给五千名大秦强弓手！
“搭箭！”
“瞄准！”
“拉弓！”
“射！”
轰！
这是秦国箭阵的第一波齐射。
密集的箭矢飞跃至十数丈的高空，遮住了阳光，然后急速下落，狠狠地砸在百里堡的弓弩阵上！
弓弩阵变得残缺不全，但整体阵型尚在。秦老将军砍断肩上的箭头，剑锋斜指，“百里堡弓弩手，还击！”
箭阵对箭阵！
死亡猝不及防地反复降临在两阵士兵的头上。士卒们像被风折断的芦苇杆一般，利落地躺倒，有的直接毙命，有的还在地上挣扎呻吟。不断有新的尸体产生，也不断有新的箭头插进旧的尸体上。利箭的入体声清晰可闻，沉闷中还带有一丝甘脆的尾音，噗，噗噗，噗噗噗！
在对射的过程中，躲闪是无用的。因为你根本无法判断抛射的流箭会落在哪一个方位，乱跑只会增加被射中的概率，同时延缓你回击的速度。而回击才是重中之重，每多开一次弓，就意味着敌人的力量可能会削弱一分，自己活下去的机会也就大了一分。所以弓箭手们没有呐喊，没有躲闪，只有机械冰冷地开弓，搭箭，射箭。每一个士兵都尽可能地射出更多的箭，双方比拼的不仅是速度和技巧，还有意志与决心。
尸体上，地面上，倒插着羽箭像密林，血水像溪流，人在密林与溪流中射箭与被射，杀人与被杀。
刚开始的三轮箭雨如乌云般在双方阵地上泼洒，那时双方还能形成齐射。等到四波攻击时，羽箭开始变得凌乱无序起来。准头、距离都参差不齐。弓手和弓手之间的素质差距凸显出来。有人手臂颤抖，开弓速度大大减慢，有人射出的羽箭软弱无力，尚未飞到敌阵中便落了下来。
事实证明，最开始几波齐射的杀伤力是最显著的。秦军在攻击和人数方面占了优势，但陇山山道狭长的地形大大限制了箭阵威力的发挥，五千人不得不摆成一个长条状的阵型，以致于后排的弓手们由于距离太远的缘故，根本无法参与前几轮射击，只能在大片弓手倒下之后再行补位。
但秦国弓阵仍然坚信他们必胜，因为越过尸墙的步卒们将彻底摧毁对方的弓弩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