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一辈的人很少听说过环渊这个名字，但上了岁数的都知道，这可是比鬼谷子还高一辈分的隐士高人。孟子刚刚执掌天之庠序时，曾一连几次拜访，想请他出山，结果都吃了闭门羹。
庄周略一沉吟，道：“公议就一定是对的吗？大众的眼睛就一定不会被偏见与假象所蒙蔽吗？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人言可畏，颠倒是非。当年流言说周公有异心，成王信之。《诗经》说“民之讹言，宁莫之惩”。所以孔子不人云亦云，不轻信众议，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其要点不在“众”字，而在一个“察”字。有时候，“众”并不一定就代表着“是”，“寡”并不一定就代表着“非”。勇气与真理的评判标准，从来就不在人数多少。百人合污，不如一人守正。千夫诺诺，不如一士谔谔！”
“好一个千夫诺诺，不如一士谔谔！”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条条的舒展开来，拍手而笑。
庄周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老人的手越拍越慢，老人的声音也正逐渐变慢。
但这微小的诡异场面很快便恢复如常，庄周顺利地拿到了学士玉牌，众学士为他鼓掌欢呼，脸上都挂着真诚的微笑。庄周见了齐侯，齐侯下令，不许有人再找魏公主麻烦，还赐下一座庄园，让庄周一行人好好休息。
庄园里景色很美，里面有一片翡翠般的小湖，湖水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湖边杨柳依依，枝叶婆娑。湖前花如缀锦，群蝶纷飞。庄周、魏羽祺、赵緤、公孙怡、沈依云、张仪都躺在草地，享受着阳光温暖的沐浴，看着蓝天白云，心旷神怡。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舒适。
但在真实世界中，老人正用木杖击向庄周的眉心！
而庄周闭目而立，脸上挂着微笑，正沉浸在甜甜的梦中，对近在眼前的危险恍然不知。
第186章 梦蝶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庄子齐物论》
庄周望着空中的几只相互追逐的蝴蝶出神，喃喃自语道：“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
魏羽祺微笑道：“一切都很好，你别想太多。”
庄周突然坐了起来，环视四周：“属镂剑！我的属镂剑在哪？”
公孙怡道：“周哥哥，你武功那么高，不一定非要时时刻刻把属镂剑带在身边呀！”
“对呀对呀”，沈依云眨着秋水眸子附和道，“这儿很安全，你放心吧！”
“不行！齐国的人虽然不再找麻烦，但还有魏王的人，邪君的人，我得带着属镂，以防万一！”庄周伸出手指，使出驱剑术，却没有发现属镂剑的踪迹。
魏羽祺声音软糯酥柔：“父王已经答应不再追我们啦，你忘了？”
“是......吗？”庄周有些迷茫。
“对呀，他亲自下的令，诏书我们都看到了。”赵緤接口道。
“真的？”庄周越来越疑惑。
“真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张仪认真地说。
赵緤道：“你瞧，连小孩儿都这么说。小孩儿是不会撒谎的。”
张仪点头道：“就是就是。”
庄周盯着张仪的小脸，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张仪紧张地笑道：“你干嘛！”
“你是谁？”
张仪不知所措地摸摸头，“我是张仪啊。”
“你是小孩儿吗？”庄周站了起来。
张仪有些惊慌：“我当然是了！庄大哥，你可别吓我。”
“你不是张仪。张仪不会说自己是小孩儿，也不会准许别人这么说他。”庄周向张仪走去，突然被魏羽祺喊住：“庄周。”
庄周转过头，魏羽祺把手搭在庄周的手背上，温声道：“你想多了，张仪就是小孩儿。”
“可他——”
“你太累了，现在需要休息。”魏羽祺的声音似乎有着某种魔力。
“我需要休息？”
公孙怡、沈依云、赵緤、赵緤齐声道：“对，你现在很困，很想睡觉。”
庄周打了个哈气。
魏羽祺扶着庄周躺回草坪，在他耳边说道：“做个好梦吧。”
蝴蝶还在飞舞，庄周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睡了过去。
在梦中，他梦见自己也变了成了一只蝴蝶，翩翩而飞，很是自在。
大殿上，环渊的木杖距离庄周的眉心还有一尺之遥。
庄周再次睁开眼睛，望着空中几只相互追逐的蝴蝶出神，自言自语道：“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
魏羽祺微微笑道：“一切都很好，你别想太多。”
“刚才我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
“很好的梦。”魏羽祺道。
庄周又坐了起来：“当我梦见自己是蝴蝶的时候，我觉得我真的是一只蝴蝶，并不知道我在做梦。现在醒了，我又觉得自己是庄周了，说不定还是在做梦。到底蝴蝶做梦，梦到自己变成庄周，还是庄周做梦，梦到自己变成蝴蝶？”
魏羽祺几人脸色同时一变。
魏羽祺拉起庄周的手：“你累了，不许再说胡话了。”
“这不是胡话。”庄周抽出手来，“梦里饮酒作乐的人，醒来可能会因为没钱买酒喝而哭泣。梦里因为没钱买酒喝而哭泣的人，醒来却可能在饮酒作乐。当他们在做梦的时候，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只有醒了才会知道刚才的一切都是梦。既然如此，我怎么知道，我现在不是在一场梦中呢？”
“因为你有我呀！”魏羽祺黑宝石般的眼眸闪着光亮，软腻的手指拉住庄周的手。
庄周看着魏羽祺道：“第三次了。”
“什么？”
“这是你第三次来握我的手了。羽祺表面上气势凌人，其实害羞得很，她不会主动拉手的。”
魏羽祺神色焦急：“庄周——”
庄周笑得很温暖：“还是谢谢你，这个梦不错。”
如此曲折的梦境在现实世界中不过是弹指间的功夫，庄周睁眼，木杖在距离他眉心一寸的地方，被一股强大的真气震开。
环渊倒退几步，后背微驼，面颊紫红，气喘吁吁地说：“很久都没有人能破我的‘大梦浮生’了，真是后生可畏，了不起，很了不起。”说着鼓起掌来。
庄周横剑而立，神色警觉：“您的入梦功法很神奇，不会要再来一次吧？”
环渊笑道：“输了就是输了，老朽的脸皮虽说不薄，但也不至于太厚。你有上上智，又有了了心，我便是再试上十次，也困你不住。”
“上上智，了了心？”
“上智之上，是上上智。了然又了，谓了了心。先师若见了你，一定喜欢得不得了。”环渊微微抬头，望向虚空，他想起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庄周躬身道：“前辈嘉许，小子惭愧。”
环渊叹了口气：“但你紧绷太过，背负的东西又太多，这样会很累的。”他想了想，似乎在下一个决心。
“先师曾说过，大梦浮生之术，不得其人不授。我等了四十年，如果错过你，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继续等下去了。”环渊将木杖向地上一敲，木杖裂开两半，中间竟然是中空的，里面塞着一卷白色绢帛。他取出绢帛，递给庄周，“送你了。”
“送我？”庄周简直不敢相信，刚刚还诱自己入梦的人，如今居然要教给他独门功法。
“这就是大梦浮生术。你就是传人。”
从环渊上场到现在，事情发展都大大超出了众学士的预料之外。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没人发出一点声响。
“不不不，我......不太适合学这功法。”庄周说的是实话，这种造梦的功夫和他所学的所有武功都不相同，他没来由得想起了流州宫的仙人幻，这让他对这一类影响心智的功法有一丝厌恶。
仿佛是看穿了庄周的心思，环渊苦笑道：“这不是专门教人催眠的法术，先师曾说，它的大道是‘明心意’三字，诱人入梦只不过是其中的“末技”而已。然而末技繁琐，一入迷途，便不知归路。可惜我悟道五十年，功夫全用在这‘末技’之上，如今仍然不能自拔。你不喜欢催眠术，这很好，希望你能体察到先师所谓的‘大道’。”
庄周想起无极剑阵心法中的剑意，外公说“剑意者，出剑之本意”，既然这法术能“明心意”，说不定对自己涵养剑意有所帮助。同时见环渊一片赤诚，心下感动，拜而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