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瞬间耳鸣：“不敢私藏，只是，只是......”
“有屁快放——”贺奔摊手，最后一个字尾音拉得很长。
“那是给流州宫和凌虚门的年贡。”
“他们那两份齐了？”
“没！”族长急道，“也没齐。”
“你把凌虚门的那份拿来。”贺奔自问不敢得罪那个神通广大的流州宫，可凌虚门就不一样了。
“使不得！您就给我们留条活路吧。”族长哭道。三个族人也磕头求告。
啪！贺奔甩出马鞭凌空一击，“我这人心软，就是在给你们找活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族长只好让人拿出给凌虚门准备的木盒。
贺奔满意地说：“令支老头，我也不为难你，你就把我们的份儿补齐，我回去好交差。反正凌虚门的人又没来，你再给他们找就是了。”
“这，这，这不行啊，他们就要来了......”
“那你就把你那套大雪的说辞跟他们说，他们正派子弟，好说话。”贺奔市侩地笑了起来。也不管族长答不答应，吩咐手下道：“把凌虚门的那几个盒子拿来！”
“谁敢！”七匹枣红色骏马驰入营地，马上人穿清一色蓝白相间的长袍，束发背剑，颇有仙风道骨之感。
族人本就惊恐，此时更被吓得一动不敢动，一批凶神还没走，又来一批。
“呦！这不是裴少侠吗？刚刚还念叨贵派呢。”贺奔惫懒地笑着。
燕国四大派之一的凌虚门大弟子裴鼎身形高瘦，相貌英俊，端端正正地拱手道：“裴鼎见过贺堂主。”
两拨人都是在燕国可以横着走的门派，今日却齐聚在荒凉雪原之中。这并不是巧合。
所谓“险远出奇宝”，令支雪原气候恶劣，人迹罕至，却生长着天下独一无二的珍奇药草，像大雪参、冰蓝何首、雪灵芝、紫须莓、白鲜芷等等。早在令支国时，便以这些药材进贡商、周两朝天子。待令支国灭，雪原成了荒无人烟之地，再无人再知晓雪原地理与这些药草的生长习性，这些宝药便不再出世了。
一百多年前，流州宫为炼制滋补元气、增加内力的丹药，最先派人按照古籍中的记载去雪原上寻找那些“只闻其名，未见其实”的珍贵草药。去的人只见到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又哪有一丁点儿草药的影子？半路遇暴风雪，冻僵在雪中，被令支族人救回，这才发现，古籍上记载的进贡药材的令支国原来还有后代！
这个被救起的流州宫“仙师”在部族中生活了好一阵子，默默记清道路。回到流州岛后带来了大批高手，先是和颜悦色地提出要出高价让令支族人去寻找草药。可这里本来就用不上钱币，更重要的是那些草药分布在雪原深处，极不易寻得。族长断然拒绝。随之而来就是一场不分老幼的血腥屠杀，最终逼得全族妥协，每三年向流州宫进贡草药。
流州宫以此制成数种滋补丹药，将其中一种“雪芝丸”献给燕国国君，燕君凭此夜御五女，故而敕封流州宫宫主为燕国国师。流州宫再凭借其他丹药，实力大增，这才成为燕国武林四大派之首。
又过了几十年，此消息不知如何被万岁帮和凌虚门的人得知，也找到令支族，逼迫他们仿流州宫之例，每三年上缴特定数目的药材。
刚开始三派还象征性地给一些金钱衣物，美其名曰“交换”，后来连这些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直接将令支族视作采药奴隶，予取予夺，任意处置。
令支族的人数次反抗，怎奈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几次大战，人数从原来的数千人锐减到数百人。他们也曾想过逃离，但雪原中唯有他们自己所在的“川迎地”适合居住。若想出雪原，只有两条路，一条向南，通往令疵塞；一条向北，通往孤竹山。
走前一条路就意味着他们不能再过部族生活，入关归附燕国。且不说与祖训相背，若真的到了燕国境内，还不更被那三大派拿捏报复？后一条路上多雪妖，即便是采药，他们也不敢涉足。
就这样，令支族人世代被这三派奴役着，每三年要上交固定数量的药材，名曰“年贡”。小雪三岁之时，这两拨人便来过，只不过那时小雪还太小，记不清了。
贺奔原本有意抽出凌虚门的年贡补足自己这份，但现在凌虚门弟子亲自到了，他也不好当面挑起事端。便道：“既然药材不够，那还是老规矩。大雪参、雪灵芝各少两棵，紫须莓少四棵，这一共就是差了八个。我这人呢最是公道，我杀你四人，你把女人都叫出来，我们再挑四个，这事就算了。”
贺奔手下都大声起哄，来的人其实都希望令支族差几棵药材，让他们借机耍一耍胡女。若非贺奔坚持“原则”，他们恨不得一个不杀，再换四个女子来。
帐外所有族人一起跪下求饶，哭告声响成一片。族长老泪纵横，将头磕出鲜血。贺奔同情地说：“老头儿，我也没办法，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样吧，十岁以下的，我就不玩了，这总可以了吧。”
族长嘴唇颤抖，双眼充血，恨不得冲上去和这个禽兽拼命，但全族的命都攥在对方手上，拿什么拼？
裴鼎七人看不惯此类下流做派，微微皱眉，厌恶神色，一望即知。
贺奔道：“裴少侠不必看不惯，先看看自己的药材够不够数吧。”
裴鼎一查，发现少了四株草药，面色阴沉地说：“少四药，断四臂。”
贺奔啧啧道：“毕竟是名门大派，可比我们狠多了。我们只杀四人，让他们不受痛苦。你活生生地砍人四条胳膊，狠啊，真是狠！”
裴鼎道：“那我们也不会下作到做奸淫之事。”
“对对对，你是君子，你只砍人胳膊。”贺奔打心眼里看不惯裴鼎这自认为高人一等的架势，都是做脏活的，谁也别瞧不起谁。
“还等什么？先随便砍四个人。”贺奔对手下喊道。
手下抽刀策马，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等等！”
贺奔侧头看去，见一个满面稚气的小姑娘捧着一柄黄剑跑出。
族长焦急万分，喊道：“快回去！”
贺奔笑道：“这丫头有没有十岁啊？”
“堂主说有就有。”万岁帮手下哄笑道。
小雪环视四周，吓得身体颤抖，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大声道：“大哥哥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贺奔还在大笑不止，随口问道：“什么话？”
“滚。”
第156章 属镂剑主
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孟子离娄上》
贺奔愕然。万岁帮帮众笑声顿息，在这位以杀伐果断、笑里藏刀著称的堂主面前，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当作反面典型。
但凌虚门的几个人可不管这些，仍在放肆地偷笑。
族长几乎要被吓晕过去，虽说这个女儿一直精灵古怪，可他从来没想过她会惹出什么大祸来。正想当着众人的面痛打她一顿，演出苦肉计，兴许能蒙混过关的时候，小雪又向掩面而笑的凌虚门弟子说：“这句话也是给你们的。”
语不惊人死不休！
族长如坠冰窖。
两大派的人面面相觑。贺奔首先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紧接着，两拨人爆发出更大的笑声，马上的人笑弯了腰，马下的人都惊恐到极点。
族长横下一条心，站起来一把扯过小雪，将她怀中的黄剑扔到地上，哀求道：“各位大人行行好，大人不记小人过，她才六岁，什么也不懂！”
小女孩执拗地挣脱着：“庄哥哥就是这么说！”
笑声越来越小，直至完全停止。族长发现，那些“大人物”们都吃惊地望向这里，贺奔与裴鼎身子前倾，似乎在凝神看着什么。他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目光落到被他扔到雪中的那柄剑上，那柄奇怪的，长着刺的黄剑。
贺奔嘴唇抖动了两下，环视四周，手不自觉向刀柄靠去。但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一时间没人说话，两拨人的手都放在缰绳上，马蹄有些不安地踏着地面。族长在这群人脸上，见到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这种表情他太熟悉不过了，这是弱者在无法掌控自己命运时特有的慌乱与惊恐。
裴鼎和颜悦色地问道：“小姑娘，你刚才管那个人叫什么？”语气很不自然。
“庄哥哥。”被父亲死死抱住的小雪轻声道。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有如雷鸣。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属镂剑主姓什么。
贺奔与裴鼎都心生退意，但谁也不肯先走。说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毕竟连人都没看到。万一这剑是假的呢？万一有人冒充呢？万一不知是谁捡了柄剑，就在这儿装神弄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