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道：“任前辈，你之前说神君不邪，那我问你，轩辕青明明两不相帮，邪君仅凭谣言便要杀人，可是正道？”
任公子道：“当时情况，不杀轩辕青便不能凝聚人心，杀轩辕青是为了早日救天下人于水火。孰轻孰重，这还不好分辨吗？”
庄周道：“这就是我不加入你们的原因，以救人之名，行杀人之实。”
姬定冷冷地说：“所谓‘正道’难道不是如此吗？你以为轩辕青的住址是谁泄露出去的？就是鬼谷子！”
庄周“啊”了一声，鬼谷子是天之庠序阴阳家的上任掌门，邪君就是他杀的，怎么会帮助邪君？随即便明白，他是在以这种方式，逼轩辕青出手。
姬定仿佛抓住了庄周的把柄，继续说：“白陵羽夫妇得知神君欲往方与谷，千里驰援传信，比神君早到一日，若得见轩辕青，则能让他们一家三口逃得性命。但谷鬼子为逼轩辕青殉刀，竟杀了白陵羽夫妇，还嫁祸给神君。这就是所谓的‘正道’行事。哈哈哈，鬼谷子名重天下，你没想到吧。并且，我怀疑，那则谶言本身就是鬼谷子所编，只不过我并没查到相关证据。”
这话如果在半年前说，那庄周的确会觉得难以置信。但这半年他经历浮沉，阅事渐多，
闾丘鸿不也是法门掌门吗？不照样卑鄙无耻？正道之中，岂无藏污纳垢？而左道之士，亦有为善者。又想起庖丁曾说，白陵羽乃正道人士所杀，不由得信了几分。
姬定道：“轩辕夫妇察觉不对，离家远遁。任先生，这段你熟，你给他说。”
任公子叹了口气，道：“当时我奉命带人截杀轩辕家，轩辕青手执轩辕剑，上引天雷，下勾地火。他妻子‘无极仙子’司婉云点穴、轻功双绝。虽然抱着个婴儿，但还是杀伤了我们三十多人。冲出包围。”
虽然他只说了寥寥数语，但庄周仍然能感觉出，那定是一场恶战。
姬定道：“轩辕一家最后还是被神君截住，巫先生，最后一战你在场吧。”
“是，宋国蒙邑西五十里的那片野林......”庄周一听蒙邑，心头一震，离自己家不远。只听巫王说：“我们在那儿截住了轩辕一家，那个婴儿已经不见了，只有夫妻两个。神君不欲以多欺少，提出单打独斗。轩辕青倒是个人物，居然接了神君三刀！第四刀眼见逃不过了，孟轲突然从林中飞了出来，紧接着，伏兵尽出，正派高手竟然齐聚此地，人数比我们多出数十倍。但我们有天下无敌的神君在，又有何惧？那一晚，不知道杀了他们多少人，痛快！”巫王说到这儿，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正派被我们杀得落花流水，本可以一举歼之，轩辕青明知不敌神君，大喊让司婉云快逃，自己挺身力斗，死在刀下。神君本想留司婉云一命，不料她以剑刎颈，殉情而死。神君神色不愉，蚩尤刀一饮轩辕血，神君八脉滞塞，就在此时，一直隐藏在树上的鬼谷子从天而降，一招阳术最顶层的“回焱风飚”使出，那恐怖的紫光，我至今犹记。火龙卷过后，地上只余蚩尤刀，当时我们都以为神君被打得灰飞烟灭，哪料得到，神君还在世间！”
“什么！”庄周震惊。
第97章 元神
子墨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乃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绝也。”楚王曰：善哉！吾请无攻宋矣。——《墨子公输》
巫王不理庄周，接着说：“其实我还有一点不明，想向殿下请教。既然已知蚩尤刀的弱点，那他们等神君杀了轩辕青之后再出手，岂不是更加顺理成章，以逸待劳吗？何必先和我们厮杀一场，白白折损那么多人手？”
姬定道：“这个问题我也思量过多次，最大的可能是他们只知轩辕氏打败神君的谶言，而不知蚩尤刀的弱点。又或者他们假仁假义，非要强出头？也可能两者兼而有之。”
庄周没有细听，又问了那个关键的问题：“邪......神君没有死？”他本要称邪君，但为了解实情，急忙改口，不想惹得姬定不快。
姬定冷哼一声：“世间岂有能伤了神君的人？当时人人见神君无影无踪，又因为‘回焱风飚’乃至阳火术，可烧得人灰飞烟灭。所以就认定神君已死。而我却知道，神君在此战之前已练成了千古未有的秘术。”说罢神秘一笑。
“神君勤思不倦，自得蚩尤刀后，便开始揣摩此刀的奥义。天下名刀名剑不少，材质奇特，则有相应之效。如轩辕剑，其中有空桐引雷石，故能上引天雷；秋水剑中有‘鸿蒙铁’，又有‘灵沧玉’，故能控水引波——”
庄周听到这儿突然说：“外面那柄剑难道是秋水剑？”
姬定道：“那是很精彩的部分，别急。”姬定越说越兴奋，他苦心孤诣十几年，机关算尽，呕心沥血，这些话只能藏在肚子里，眼见大局已定，大事将成，再无顾忌，此时娓娓道来，当真是志得意满。
“蚩尤刀乃蚩尤以葛卢山中的异金所铸，虽说材质特异，需要鲜血供养。但这杀人之后，吸人功力却不甚合理。天下哪有什么金属能吸人功力的？更何况还能将所吸功力传于刀主？这还是刀吗？”
巫王、任公子都见过蚩尤刀吸收功力的样子，只道那是“异金”之独有特性，现在一听，难不成还有什么玄机？
姬定接着说：“神君考证典籍，反复试验，又去葛卢山探寻，搜访蚩尤遗族故老，最终拼凑出一个说法：此刀中有灵，名曰刀灵，本为葛卢山中之精怪，能吸人之真气、内力。蚩尤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把这精怪的元神封于刀中，精怪吸人功力，但自己却无躯壳享用，异金传导功力，至于刀主。”
“神君说，自古都道形灭神毁，难道身死之后元神还在？人生也哀，向死而去，却不知死往何处。一受而成形，不亡以待尽。终身劳苦而多有不如意，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阴阳两隔，生死相别，此人生之大哀也。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姬定动情地重复着神君的话，巫王、任公子知道，神君在说这些话时在想一个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庄周琢磨着邪君所言，觉得颇引人深思。是啊，人一生下来就奔着死去，无论怎样劳累奔波，却停不下奔向死的脚步。但死后到底要去哪，所有人都不知道。忙了一辈子，居然不知道要去哪？正如神君所说，人生难道就是这样的迷茫吗？难道只有我迷茫，而其他人中也有不迷茫的人吗？庄周觉得此人好思善问，又是至性至情之人，未必就是大奸大恶之徒。
只听姬定续道：“神君想一探元神躯壳之说，勘解生死之谜。其他人功力、才智都差得太远，他决心以身试之，亲自查验。我当时极力劝阻，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既然已经无敌天下，何必要冒险呢？但神君做的决定，又有谁能改的了？他交待后事之后，便借王室九鼎，持刀闭关。”
当时巫王和任公子都知神君要闭关练功之事，却不知究竟练的是什么功。
庄周心下一凛，想起庖丁曾说，神君要练一门凶险的功夫，怕有不幸，便将蚩尤功法分交给三个人保管。庖丁有一卷，任公子有一卷，还有一卷难不成在这姬定手中？还有九鼎，当年大禹不是也以九鼎化练功力传给自己吗？周王室的九鼎便是大禹当年所铸。看来这九鼎大有玄机。
“神君三十四天之后方才出关，神情郁郁，他虽然没能解开‘死往何处’之谜，但却练成元神出窍之法。只不过这元神一出，天下任何物件皆不能容纳，唯有蚩尤刀方能纳之。想是与这刀的材质有关，也不知道这种‘异金’究竟是什么。”
此前，巫王和任公子听姬定说神君‘元神不死’之事都觉荒诞难信，但如果天下确实有人能练成“元神出窍”，那舍神君其谁？！
“所以，当天下都说神君已死时，我却知道，神君定是在危机时刻，将元神寄于刀中，刀在，神君便在。那些正派人士虽不知此事，但害怕蚩尤刀，用尽各种办法毁刀”，姬定发出一声轻蔑的笑，“都无济于事。便由天之庠序儒、墨两家秘密保管。”
“这些年我一直在打探蚩尤刀的下落，但他们藏得太过隐秘，我用尽各种方法，只探得此刀在盘纡山中。三年前，我让人仿制一把蚩尤刀，又精心布置，传出蚩尤刀再现江湖的消息。孟轲、宋离这两个老家伙果然坐不住了，去查看这刀还在不在，你猜这刀在哪？”
庄周道：“就是这儿吧。”他想起去年开学时，赵緤曾说天之庠序在两年前突然加了道家禁制，可能就是因为周太子放出的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