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星稀，夜静更深。盘纡山道，庄周拉着小湘向山上疾驰。小湘轻功与庄周相差甚远，虽有庄周提携，仍觉得腿脚酸软，干风涩眼。不知怎么的，渐渐地开始冷了起来。
不测潭在学校山谷的东北方，是一个死气沉沉、寒冷无比的大湖。即使是夏天，仍然寒气逼人。由于太过寒冷，水中无鱼虾活物，四周也不长树木花草，相比于竹海、花谷、桃花林这些地方，实在是没有什么吸引力，是故天之庠序的师生们都不往那里去。庄周也只不过是远远地瞧过几眼而已。
越接近不测潭，气温越低。庄周内功深厚，还没觉得怎么样，可小湘却已经冷得打起哆嗦来。庄周将一股浑厚的真气从手掌上向小湘体内传了过去，小湘感到一阵温暖。看看庄周的侧脸，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两人来到水潭旁，眼前的场景让他大感骇异！潭水中间有一条不宽不窄的路。路两侧的水高高叠起，如静止一般。
仔细看去，那路其实是河床。更让人惊奇的是，这河床为清一色的大理石板，平整光滑，块块分明，就如人工铺就的一般。花岗岩上插着一柄长剑，剑柄上缠着一块白色绢帛，迎风飘荡。
“下去看看。”庄周正要飞下，却被小湘拉住：“庄大哥！”
“怎么了？”
小湘道：“他们只说到不测潭，并没说到潭底。”
庄周道：“既然来了，就要查清楚。你在岸上等我。”
“不！我和你一起！”
两人来到剑前，剑身寒光四射，泓泓似澄渊。庄周把绢帛解了下来，上面写着十六个字：“剑西有门，门后有路，庄兄惠顾，奉还公主。”
庄周向长剑的西侧石板摸去，只觉光滑无比，寒冷刺骨，在四处按按敲敲，也没有触动什么机关。心想：“这石板平日里泡在水底，若石板后真有路，一定会防备潭水冲进来，不会简单受力便开。”潜运内力，向下按去，石板被推得微微一动，庄周提了一口气，真气流转，继续用力，石板缓缓沉下，竟是一个极为厚重的活石板门！若非具有深厚内力，是决计推不开的。
庄周正要下去，小湘道：“庄大哥，下面......你知道下面是什么地方吗？万一——”
庄周道：“下面就是龙潭虎穴，我也闯定了。你不必下去，在这儿等我。”
小湘叹了口气，并没有听从庄周的安排，紧跟着庄周走了下去，台阶蜿蜒向下，到底后是一条极为宽阔的石道，不知通向哪里。庄周心中大奇，没想到潭底竟藏了这样宏伟的构造。能在水下建筑，谁有这么厉害的手笔？又是怎么建的？还有那潭水，为什么会分开？
越向里走便越冷，石道中都上了一层白霜，小湘冻得连连打颤，只能靠庄周输送的真气取暖。前面是一扇高大的石门，庄周劲灌于臂，推开石门，一道如树木粗的白光当胸打来！来势奇快！
庄周来不及闪避，运起真气向前推出，磅的一声，被打得向后滑出几丈远，全身冒着白气，双手结霜，不住颤抖。
他刚刚看到，石殿内盘踞着一只庞然巨兽，是一条龙！
纯黑色的龙！
庄周在刘太公家里抄过不少关于龙的文献。龙有九色十三种，其中战力最强，最恐怖者有二，又称“龙王”。一为骊龙，通体纯黑，阴之最也，所呼寒气，遇人则肤裂指堕。所喷寒光，中人则血液凝冰，变为冻尸，与死无异。一为炎龙，其色正红，阳之最也，所过之处，草木皆焚。所喷之火，水不能灭，唯待其火力尽而自熄。
里面那条，便是骊龙。
小湘流下泪水来，哭道：“你的手......”随即睁大了眼睛，庄周双拳一纂，白霜融化。
她吃惊地看着庄周，与骊龙白光相抗，竟然还能走动。
多亏庄周有大鹏真气护体，否则就算内功再强，手指也会被当场冻掉！
“小湘，你退后。”庄周拔出属镂剑向前走去。
小湘叫道：“那是骊龙！你可以选择不去的！”
庄周头也不回地走进门去：“我早就说过，就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
第95章 龙与镜
古者畜龙，故国有豢龙氏，有御龙氏。——《左传昭公二十九年》
当面对一条龙的时候，第一感觉是什么？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描述。庄周觉得，春秋时期郑国贤相子产撰写的《寻龙记》最得他心：“呺然大也，巍然高也，凛然威也，矫然神也，望之便生敬畏心。”
龙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物种，它的诞生早在人类之前。一条龙的平均寿命在三百岁上下，只要不死，便不会停止成长。眼前这条骊龙足有四、五十丈长（一百米上下），五人合抱的树木那么粗，黑色的鳞片如金属般坚硬闪亮，一排排尖牙似枪簇般耸立，鼻中、口中喷着白气。
庄周踏进石殿，高声道：“龙王，我对你并无恶意，只要进你身后的石门，烦请通融则个。”据传，夏代御龙氏能以龙语与龙交谈，庄周不通此术，倒是寄希望于这龙能听懂人话。骊龙如铜镜般大小的碧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庄周，庄周为表善意，又挥了挥手，巨龙张开血盆大口，一道白光便喷了出来！
庄周以极快身法纵跃躲开，叫道：“不打不行吗？”
白光又来！庄周施展轻功，在石殿中疾奔。白光紧随其后扫射，地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寒冰。他飞跃到石壁之上，白光追至，所到之处，尽成冰层！
庄周左右回旋，势若飘风，殿内白光阵阵，冰凌迭出，寒气氤氲。他虽没被白光射到，但头发上已结了一层薄冰。心道：“本意是耗尽骊龙寒气，如此看来，它寒气没尽，我倒是先被冻死、累死了。”当下驱剑而出，直奔龙身！
铛的一声，属镂剑被弹飞出去，龙鳞丝毫未损！
巨龙身子轰然窜出，霎时间，冰碎霜飞，狂风骤起！
庄周兵行险着，迎风而上！凌空连发五指，五道火焰急速射向龙头！
骊龙左眼被火灼伤，仰头怒吼，凄厉的龙吟声让石殿震颤，所有的冰霜一起破碎！
内功稍弱一点的人都经受不住此声，会被震得经脉尽断，武功全废。庄周虽身负绝学，但也心旌摇荡，头晕目眩。背后一痛，已被龙尾击中，轰的一声摔落到地上！
庄周呕出口鲜血，只觉脊柱如断了一般，全身火辣辣的疼痛。刚刚那一击，若非他内功通神，此刻早已魂归黄泉了。
一股劲风压来，如小山般大的锋利龙爪踩向庄周！
庄周左掌下击，真气直出，身子借着这个力道在龙腹下滑行，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属镂剑飞回他的右手中，偏锋侧进，刺字诀仰天刺出，属镂剑以断江分海之力嚯的一声插入龙腹之中！
龙吟惊天，如耳边霹雳，凭空炸雷！
庄周全身筋骨似乎都要被龙吟震散。他死死地握属镂剑不放，继续割掠着龙腹，以真气为动力，向下滑行，黑色的龙血如瀑布般浇在他身上。骊龙剧烈地扭动着身体，发疯似地摇摆狂抖，庄周全身已被龙血浸透，视线模糊，手臂酸麻至极，再也拿捏不住剑柄，身子一晃，便被甩飞出去！
庄周知强敌在侧，不能就这么躺在地上，用尽全力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骊龙朝向庄周，张口要喷出白光，岂料受伤太重，连试几次，只喷出一点白气，最后一次竟喷出一口龙血。
血越流越多，骊龙摇摇晃晃撑起身子，一步一爬地接近庄周，所谓“龙不空死，凤不苟活”，即使马上要死了，也要给对手致命一击！
庄周无法站起身来，眼看那只巨龙便要爬到身前，手指一弯，属镂剑从血泊中飞起，嗖的一下钻进龙腹，破胆裂心，横冲直撞！
到底是在潭底饿了多年，又是久拘地下，无论战力还是灵敏度都下降太多。
巨龙发出了最后一次震耳欲聋的龙吟，属镂从它咽喉穿出，龙吟戛然而止，骊龙轰然到地。
庄周合上了眼睛。
“庄大哥！庄大哥！”小湘急促的呼唤从耳边响起。一双手正要来扶他的肩。
庄周睁开眼睛，见小湘脸带泪痕，道：“别，别扶，让我再躺一会儿。”
小湘哭道：“我们离开吧，你想去哪，我永远跟着你好不好。”
庄周道：“我哪都不去，我要救她。”
“你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
“什么救，救不了了”，庄周气喘吁吁地说，“我只是累了而已。”
小湘眼中含泪，道：“她真的那么重要吗？比你自己的命还重要？”
“是。”庄周回答道，没有一丝犹豫。
“那我呢？你把我当什么？”
庄周一愣：“你是我的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