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般旖旎春迟迟_闻希【完结】(36)

  “你们曾是燕侣莺俦……”

  “放肆!本王与阿嫣相识六载,克己复礼,言行不曾有一丝逾矩,哪来的燕侣莺俦!”他沉着脸道,“况且斯人已逝,本王从不留恋过去。”

  对世家贵女克己复礼,待她却亵侮轻慢。程芙咽了咽,偏过头,转回来,垂首抿一口酒,把疼痛和鄙夷以杯酒稀释。

  崔令瞻不再看她,也低头抿一口酒,寂然靠向椅背,“我们还是先谈正事。”

  她的自由在他眼里竟不是正事。

  “腿在你身上,拿了身契又有大把的银钱傍身,你非要走也不难。”他说,“但燕阳我说了算,我不让你走,谁也不敢放。”

  “您是个体面人,何至于此?”

  “我要是成了亲,你无名无分的在我身边实在说不清。”他沉吟着,“怎能不清不楚的……”

  啪嚓——

  丁零当啷——

  一连串清脆的瓷器摔碎声,程芙忙起身告罪,“王爷说的没错,果酒也有后劲,我才感到晕呢,就把您最爱的一套汝窑天青杯摔坏了。”

  说着,她蹲身去捡碎瓷片,崔令瞻的“小心”二字才脱口,她“啊呀”一声,就被瓷片豁口划破一道口子,血珠蹦出。

  伤在拇指,虽见血倒也不深,崔令瞻命人取来金疮药,亲自为她包扎,先在伤处撒了层药粉,再仔细地裹了两层纱布。

  绿娆领着五六名二等婢女进来收拾残局,扫地的扫地,撤席的撤席。

  彼时,四更天的梆子声,从深远的旷夜飘来。

  “王爷,我困了,实在喝不动。”程芙掩口打着哈欠。

  “好,睡吧。”

  他终是没能吐露满腹心事,拦腰横抱起她,往内寝方向走去。

  绿娆亲自将净面和漱口的水端进内寝,方才欠身退出。

  新年初一,王府还残留着昨夜淡淡的炮竹硫磺味儿,主子们都起得晚,下人们如常劳作,一切井然有序。

  崔令瞻睁开眼,少顷清醒了,一些本能的知觉也随之复苏,呼之欲出,女人就在怀里,也不是非得用特别激烈的方式才能解决……

  这样想着,目光落在了她雪白的颈上,缓缓往下。

  天人交战。

  崔令瞻掀开罗帐,头也不回离开了。

  罗帐内,程芙缓缓启开浓密的羽睫,不是不知方才的危险处境,也不是不知他骤然迸发的勃勃春兴。

  她什么都知。

  知他可以用两根指头轻松捏断她的喉骨,更知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没有缘由地侵-犯她。

  只不知他为何突然收起恶念。

  许是发现了她在假装熟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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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未及辰初, 送走毅王,艳阳升。

  程芙余光暗中观察,瞥见芳璃的身影一闪而过。

  当日崔令瞻自知理亏, 才指了玉露等人过来服侍, 以免她与芳璃交恶。

  这是拿她当小孩子待呢。芳璃再不济也是王府主人的鹰犬, 出卖程芙不过是效忠主上, 程芙有交恶芳璃的力气,还不如拿来想想怎么化解崔令瞻的戒心和色心。

  戒心真正化解起来倒也不难, 难的是色心,男人馋女人犹如小儿馋糖果, 越不给他越惦记, 但男人比小儿危险千万倍。程芙再天真也知想要干干净净逃出囹圄不若痴人说梦,焉能不付出半分代价。

  这代价便是她的身子。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色如琥珀, 沁脾宁神,轻抿,好叫纷乱的思绪慢慢沉下。

  当力量和处境居于绝对的劣势,反抗只会为恶行助兴,加重自身的伤势。

  程芙曾和阿娘救助过一名遭丈夫折磨的妇人,至今忆起仍会做噩梦,联想到崔令瞻身高八尺, 比普通男人更高大, 且劲瘦精壮,体魄过人,然而比这些更惊悚的是另一个地方,因夜夜同眠的缘故,程芙多少能猜出另一个地方的大致轮廓, 与她手腕……思及此,她已是浑身发冷,止不住战栗。

  疼痛和死亡所带来的恐惧,在这一刻远远超过了羞-耻。

  毫不怀疑,只要崔令瞻想,就能撕碎了她。

  至此,程芙一遍遍地在心里叮嘱自己:事前定要找机会服下避火丸,学会变通,虚与委蛇,牢牢掌握主动,良机一定会有的。

  她攥了攥拳心,怅然拾起花梨小炕桌上的《金匮要略》,无奈心不静,遂轻声叹,缓缓盖上,葱白泛粉的指尖无意识地按紧靛蓝书封。

  “小姐,这是奴婢挑的宋锦料子,您再掌掌眼。”玉露含笑走进屋,奉上针线筐,筐沿搭着一叠整齐的宋锦和一摞彩色丝线,宋锦均十寸宽,蓝地双狮纹样式,正适合缝制男子的荷包。

  程芙抬眸,浅笑:“都挺好,且放着,我抽空就做。”

  玉露清脆地应一声,放下针线筐,“王爷说了,现在不急,等过了初六您再带着缝一缝,这几日您只管吃喝玩乐。”

  程芙:“好。”

  “王爷还说络子和流苏穗的颜色,请您看着配,要同心方胜的款儿。”

  “可我不曾学过打络子。”程芙皱了眉心,“要不你帮我?”

  玉露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摆手道:“莫要折煞奴婢嘞,王爷亲口指的您,谁敢胡乱代劳!不过奴婢可以教您,包教包会。”

  寓意情情爱爱的同心方胜,王爷点名要的,谁敢帮芙小姐。

  程芙这下才反应过来络子前头还有四个字——同心方胜,登时一阵阵堵噎直窜心头,难怪玉露避之不迭。

  同心络子是两情相悦的男女当信物用来相互赠予的,他要她送这个,多少有些无耻了。

  玉露不意芙小姐脸色陡然变得如此难看,遂细声道:“不碍事的,王爷既指派您编不就是接受了您的……审美,横竖您用了心,好不好看的都怪不到您身上。”

  她以为程芙自惭笨拙,焦虑的。

  “嗯。”程芙好一会儿才缓过气,勉强牵了牵嘴角,“下去吧,有事我再唤你。”

  “是。”

  辰正三刻,飞玉台那边来了三名宫人,其中两名宫女,领头的则是个小内侍,双手捧着喜鹊登梅螺钿妆奁,来传明珠郡主赏。

  小内侍笑眯眯回道:“姑娘甚得郡主眼缘,郡主一直遗憾目池山之行未能多说说话。今儿听戏,郡主没瞧见姑娘,特命咱家专程给您送来。”

  逢年过节,贵人们发点赏赐不稀奇,但被内侍捧上门的不多,可见程芙真得了贵人眼缘。

  程芙连忙谢恩,和煦解释道:“此前我受了点风寒,这才未敢出入贵人们在的场合,不成想错过了得见郡主玉容的机缘,着实罪过。”

  “原是如此,还请姑娘万分保重。”

  “多谢公公。”程芙欠一欠身,双手接下郡主的赏赐,递给身边的玉露,然后叩首谢恩。

  又命宝钿包了红封,请内侍和宫女喝茶。

  小内侍收下红封同时还了一礼,道,“姑娘留步,那头还有不少事,咱家快去快回,就不耽搁您过节了。”

  程芙颔首,目送小内侍出了明间。

  机会这不就来了,郡主赏赐新年节礼,程芙这不得挑个合适的日子前去拜谢……

  待小内侍偕同宫女背影消失,玉露等人忙不迭围成圈,啧啧称赞妆奁之华美。

  宫廷御用的,确实是好东西,螺钿在自然光线下泛着珍珠的色泽,粉色的梅瓣流光溢彩,鹊羽绮丽异常。

  只是妆台已经放着一只檀木镶百宝的,为崔令瞻所赠,程芙若是无缘无故调换,难免又要被他堵噎,便让玉露先收进库房。

  芳璃夹在大小婢女之间,跟着笑哈哈,然习武之人的五感敏锐异于常人,她早就察觉到芙小姐若有所思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来回扫过自己两眼,为了不让芙小姐尴尬,她假装没发现。

  打什么主意呢?

  初三这日程芙的月事准时而至,婢女们捧汤侍药,灌上汤婆子暖手暖脚,她忙摆手道:“暖身汤我自己会喝,先搁在炕桌。一个汤婆子足够了,屋里这么暖,不碍事。宝瓶,去生药馆请付大娘来为我艾灸。”

  又道:“芳璃,你去趟一进院,将此信和《金匮要略》亲手交予荀御医。”

  付氏要服侍芙小姐,这等跑腿的活自然落在身强体健的芳璃身上。芳璃欠身应是,领命而去。

  宝钿则带着小丫头们晾晒芙小姐惯用的几套被褥以及久未翻的书册,今儿天朗气清,明媚无云,难得的好天气。

  程芙将人一一打发,独留玉露和一个小丫头守着。

  却说这玉露,是很有几分小聪明的,尤其会揣摩芙小姐心思。

  自从来到芙小姐身边,她俨然代替了芳璃原本的地位。按说芳璃怎么都比她更有资历的。反常即为妖,所以她的脑筋就活络起来,芙小姐和芳璃之间发生过什么无从得知,不过可以肯定芙小姐有心重用她,只要她拿出十二分的机灵劲,必将成为芙小姐心腹。

  眼下她就在琢磨芙小姐用意,小姐只留她在屋里伺候,又不用她近前,于是付氏一来,她就笑吟吟打招呼,然后端起针线筐自觉坐在次间打络子,既给芙小姐方便,也能防隔门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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