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雪非轻声说,“不要那么累,你是我的靠山,垮掉了怎么办?”
像一片羽毛落进心里,轻若无物,却泛起片片涟漪。商斯有望着窗外的月色,无奈地笑笑, “等我回来再说。”
糖衣炮弹没用, 还是不松口。
她知道这件事商斯有没那么轻易答应,也做好了慢慢来的打算,没再多说什么,又闲聊几句,叮嘱他喝点蜂蜜水早点休息, 第二天胃会舒服点。
而她,在彻夜深思熟虑后,下定决心再去一趟府右街,跟谢清渠谈条件。
“太太,昨天那位小姐来了,要找您。”
递到唇边的茶盏一顿,谢清渠抬睫,蕴起一丝不可察的谑意。
就知道能将商斯有迷得七荤八素的人绝非等闲之辈,合着一晚上就想清楚了,来找她讨要分手费呢。
原以为还有几轮拉锯,甚至让商斯有也搅和进来,没成想郁雪非如此知趣,省掉许多麻烦。
“请进来吧。”
谢清渠抿了口茶,继续慢条斯理地吃早餐,直到那道细瘦的影进入视线,才徐徐抬眼。
不施粉黛的女人,因为年轻,自然有股出水芙蓉的韵味,却不知怎会如此利欲熏心。
她屏退佣人,示意郁雪非可以坐下,“考虑好了?开个价吧。”
总不能让人家白白浪费青春。
郁雪非很轻地点下头,哪怕到眼下,也对她保持待长辈该有的敬重,“我这么说分手,商斯有肯定不会同意,之前我也试过,没有成功。如果我要离开,需要您帮我一把,可以么?”
“你说。”
“下个月我们乐团有场去温哥华的演出,我会尽力争取这个机会,到那边以后切断音讯更容易。我需要您帮我伪造一个新的身份,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打点、接应、还有钱,要您帮忙准备,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
谢清渠看着她递上来的东西,略略翻了下,不算太难,便颔首应允,“只有这些?”
“嗯。”郁雪非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如果可以的话,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谢清渠调查过她,就必然知道郁友明和何丽芬,他们已经很苦了,如果知道自己的遭遇,肯定会难过的。
“你需要多少钱?”
“不用很多,能让我在那边度过开始最艰难的时候就好。”
她实在不忍心提出一个价码,仿佛这样就真的把她的感情当成一场交易。
“行,我答应你,也希望郁小姐说到做到。”
谢清渠取了一张名片给她,“后续有什么事情,你直接跟我联系。”
香槟色卡片材质轻薄,掂在手中却重若千钧。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商斯有时也是如此,他递来一张卡片,让她与夏哲联系。
那是一切的开端。
郁雪非深吸口气,将名片妥帖收好,起身辞别。
走出府右街的时候,看见长安街上车辆秩序井然,再不似那天夜骑时浩浩荡荡的景象。
杨絮依旧很多,纷纷扬扬地飘了满城,连她的衣服上也沾了不少,但是这一次,郁雪非却没心情去清理了。
她回到乐团,跟潘显文确认了去温哥华表演的事宜,哪怕对方再三担心商先生是否会放行,她也一口咬定自己能去。
至于商斯有那边,她有的是办法搞定。
这几日进出大院她都避着老马和樊姨,演出还有将近一个月,要尽量不让商斯有察觉端倪。
回国以后,商斯有的公务繁多,许多时候都在集团将就着休息,连国贸都回得少。
倒是惦记着她,带来不少礼物,有名贵的皮具珠宝香水,也有实用的甜点零食玩偶,林林总总塞了一个行李箱,满满的都是心意。
郁雪非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放好,在他忙碌的同时,她也在不声不响地努力,无暇、也无力分心。
过几天是商斯有的生日。
她不知道时间是否准确,就按他身份信息显示的来,也算个纪念。
回顾在他身边的这一年,只恨时光太匆匆,她浪费太多岁月来怨恨,事到如今,竟然会舍不得。
以此谨作最后对他的忏悔。
*
“今天晚上还要研究几个工程进度,产业部主管等着要跟您汇报。接下来……”
“让他从简,晚上的会由侯总代我参加,你及时整理要点发给我,其他的等明早再说。”
“明白。”夏哲难得看见眼前人如坐针毡的模样,一分钟之内至少瞥了三次手表,难道有什么要紧事?“您晚上有很重要的事情?”
商斯有睨他一眼,“你现在话这么多吗?”
夏哲吓得连忙低头,避开与他交锋,“当然不是,只是从未见您这么期待下班过。”
“不该问的别问。”话虽如此,男人脸上藏不住笑意,起身往夏哲肩上一拍,“走了。”
今天是郁雪非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他陪着吃饭的日子。
一直以来,她都很少站在女朋友的立场提什么要求,有时候省心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她并不太需要一位伴侣。
难得她主动,他自然有求必应。
他回到国贸的住宅,顺路给她带了一束花,馥郁饱满的白玫瑰,如一枚枚月色注成的珍珠。
暮色四合,他推开家门,眼前却一片漆黑。
长餐桌前的烛台上孤灯如豆,摇晃的火光擦开夜色,照着他的爱人。
“你来得好早。”郁雪非一边说,一边徐徐点燃蜡烛,簇生的火光萤火虫一般,在她指间飞舞,“手里拿的是什么,花吗?”
“对,觉得很漂亮,想让你也看看。”
说话间,商斯有步近,看清桌上琳琅满目的装点布置,不可谓不用心,“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还准备了烛光晚餐?”
郁雪非动作轻微一顿,几不可察。倏尔,她抬起脸,明眸善睐地冲他笑,“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先享用本大厨今晚准备的美酒佳肴。”
话音落地,她也到岛台前将菜品一碟碟奉上,冷盘、前菜、汤品、主菜主食一样不落,俨然一副米其林做派。
之前郁雪非做中餐更多,味道偏家常,不曾想也会准备好这样一桌西餐。
商斯有要帮忙,她难得强势地将他摁回座位里,“我第一次尝试,不好吃也忍着啊。”
“光看你这么忙活,就不可能不好吃。”他拿起红酒仔细打量,“这是波尔多的酒,你从哪儿找到的?”
“穗穗给的。”
秦穗听闻她需要一瓶好酒,热心得不得了,更是把自己的珍藏双手奉上,祝他们have a good night。
好一番折腾后,她终于肯坐下,隔着餐桌,冲他微笑举杯,“你真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极轻薄的玻璃相撞,当啷一声轻响,郁雪非认真看向他,“你的生日——至少,是身份证上的。”
商斯有抬眼思考了一番,兀尔笑了,“噢,那是随便填的。”
“随便填的?”她的心忽然乱了,“那你真正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也不记得了,所以从来不过。”他促狭地停顿,观察她神色的变化,“但既然你为我庆祝,从今以后,这就是我的生日了。”
“像你们这种家世,不是应该慎之又慎吗?怎么你这样随便。”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种家世,最罕见的就是真心吗?”
郁雪非怔然,切牛排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这些话她不是没听过,只是从商斯有口中说出来,更加令她难过,她会忍不住那颗恻隐之心,想要不顾一切的留下来。
他已经够孤独,不能再失去一个她了。
商斯有没有察觉她内心的挣扎,用不疾不徐的口吻,一点点讲述他的过去。
“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只鸟的故事么?其实,我就是那只鸟。”
“我的生父是商问鸿,生母却并非谢清渠。小时候,我跟着姥姥姥爷长大,他们也不喜欢我,觉得我是累赘,天天在我面前痛骂我的母亲不检点,父亲不负责。他们觉得小孩子没有记忆,可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怎会记不住?”
“后来,我三岁的时候,商家从北京找来了,要把我接回家,还以为是他们良心发现,结果也只不过是因为谢清渠不能生育,才想起他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儿子,把我接回去延续商家的荣华。所以从小他们要求我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以此才符合他们心中对继承人的要求。”
“我身份证上的生日,是为了配合他和谢清渠结婚的时间编造的,所有本该与我亲缘最深的人,都知道我只是个赝品,当我不配合演戏时,就会威胁把我送回去……这么多年,我确实也烦透了。”
“他们要的是一个继承人,而不是儿子,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
郁雪非鼻头酸涩,泪水兜满眼眶,却不敢让它流下来。
“所以非非,如果他们怎么都不认可你,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这个身份带你走。”他的声音平稳,显然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不懂怎样才算真正的爱,但我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想要对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