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有雨_却思【完结】(9)

  然而一切水落石出后,商斯有拿着调查报告,一时间喜怒交织,欣喜于江烈与她不是恋人关系,又愤然郁雪非欺骗他的事实。而这些感受潮水般退去后,残留在他心头的,却是一种难以言状的兴奋。

  他把这些情绪伪装得很好,至少在看向郁雪非时,神情总是波澜不惊的。

  “怕得罪我就撒谎,没想过谎言拆穿时,把我得罪得更厉害么?”

  她颤着声说,“对不起……”

  商斯有走向她。

  皮鞋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却一下下踩到她心上一样,每近一分,她就退一点,直至退无可退时,蝴蝶骨重重撞上窗棂,郁雪非吃痛地皱了皱眉。

  而始作俑者只是推了下眼镜,指骨长而突出,埋入掌背里,宛如一条向上攀援的蛇。

  “所以你到底怕我什么,觉得我会把你怎么样是吗?”

  他们从没离得那么近过,不染尘俗的檀香浓到几乎让她窒息。

  郁雪非抬眼,目光从下而上掠过他的心口与脖颈,衬衫的第一枚纽扣被松开,露出饱满凸出的喉结。

  极度强烈的男性荷尔蒙与他一向彬彬有礼的气质南辕北辙,危险又令人着迷。

  她深吸口气,鼓足勇气对上他的视线,女孩年轻的面孔雪一般干净,“那么商先生原本有打算要将我怎么样么?”

  镜片反光下,隐约现出他含笑的眼尾,“没有。”

  郁雪非暗暗松口气。

  人是复杂的生物,往往需要漫长的辰光作注解,才能将彼此读懂,此刻郁雪非还不明白,商斯有其人远比她想的更莫测。

  他徐徐吐出一段话,寒意几乎渗入她心底,“原本是没打算对你做什么,但你骗我,所以改主意了。”

  只言片语间,巧妙编织了她的罪与罚。

  郁雪非怔怔地凝着他,感觉全身血液倒流,半晌挤出个勉强的笑来,“这种事不好开玩笑的,商先生。”

  商斯有往前更近半步,郁雪非避无可避,几乎整个背都贴在身后的板棂窗上,连大口呼吸都不敢。

  女人长着漂亮的小鹅蛋脸,今天刚好穿了一身改良旗袍,整个人脆弱得像一具白瓷。

  下颌并不算特别突出,但是居高临下看去,仍能觑见一点下巴尖。

  他相信,只要稍微用点力气,她的下巴也会被轻易捏碎。

  北国难得潮润的春风里,商斯有敛眸,深深地看了郁雪非一眼,“如果我说没有开玩笑呢?”

  天生粉润的唇被她咬得发白,所有的紧张都化作上面崎岖的齿痕,“我们才见第三次,您甚至都不了解我——”

  “错了,郁小姐。我见你第一次时,就有这样的念头了。”

  他抬臂抵住郁雪非身后的花窗,将她囚困在自己搭建起的狭隘天地里,目光与气息一并向下逡巡,占有意图前所未有的昭彰。

  她下意识想逃。

  不知什么时候蜷在心口的手,在此刻死死捏住衣领的盘扣,在商斯有靠近时分,下意识地将眼风往没有他桎梏那侧拨去,思忖着逃离的方向。

  可真当她有向旁边让出半步的倾向,皓白的腕立马被他握住,力道仓促,拧掉了她盘扣上装饰的珍珠。

  骤然紧张的局势,让郁雪非前所未有地慌乱起来。

  雨仿佛也下到了这里,在她纤密的睫毛间坠上星星点点的潮痕。

  她想要求饶,但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离得这样近,她终于可以看清商斯有藏在镜片后的眼眸,晦暗而深沉的从来不是平湖,而是风浪暂息的汪洋。

  “你该庆幸那不是你真正的男朋友,不然我也有办法让你们分手。”

  第7章

  听到玄关有响动,江烈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将近下午五点。

  郁雪非今天是上午的课,一般一点前就能到家,就算在外面吃个午饭,来回再耽搁一会儿,也不超过三点。

  今天晚得有些异常了。

  他拉开房门走出来,假装从冰箱里拿饮料,偏头看她一眼,“回来了?”

  郁雪非嗯了声,低头换鞋。

  托商斯有的福,暴雨天,她脚上的小高跟依旧光洁如新,只是心却变得泥泞。

  一餐饭吃得七上八下,国宴珍馐什么味道压根没记住,但郁雪非胃里还是翻江倒海的难受。

  江烈关上冰箱门,食指卡入易拉罐的拉环轻轻一带,“呲”的一声,白褐相间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与之同时出现,还有江烈简短的话,“你脸色不太好。”

  郁雪非用手背贴了贴脸颊,勉力笑道,“是吗,可能是下雨的缘故吧。”

  她一到雨天就头疼,是那年落下的毛病,高三时发作得尤其狠,为了不耽误艺考和上课,止疼药都大把吞。

  这些年在北京,雨不像林城那样频繁,她的旧疾缓解不少,大部分时候也能捱过去。

  可偏偏今天发作得厉害,不仅头疼,连带着胃也隐隐作痛,恐怕不单是雨天的缘故。

  她放好鞋,径直走入卧室,“我睡会儿,晚饭你自己吃就好。”

  江烈看她没精打采的样子,没多问什么,但是一种强烈的第六感在他心间发酵。

  雨下了一整天才停。

  明明是几乎快把四九城泡发的架势,一夜过去,除了地上斑驳的水痕,它又恢复如常模样。

  郁雪非睁着眼在床上躺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去,不完全是因为头疼,更是因为白天发生的一切。

  一闭眼,她就想起商斯有那阴郁偏执的眼神,与平时文质彬彬的形象大相径庭,几乎要让人怀疑是不是另一个人格。

  那时候她怕极了,甚至感觉眼眶里兜满了泪,但就像弦绷到最紧、将断未断的时候,商斯有又放过了她。

  席间他没提这桩,郁雪非也识趣地不多嘴,但吃饭时她的心还是七上八下,什么味道都记不得,只记得无可复加的忐忑。

  送她回来的路上,商斯有淡淡地说了句改天会来看她的演出,而郁雪非问什么时候时,他又说不确定。

  她意识到这是一种提醒。

  提醒她记得商斯有送的那把琴。

  晨光熹微时,她爬起身,从琴架上换了小叶紫檀琵琶,装进去乐团表演的琴包里。

  相比起是不是真的要听它的琴音,商斯有更在意的是她有没有用。这是他逐步占有的第一处标记。

  迷迷糊糊又睡了个回笼觉,郁雪非醒来时已近中午。她胡乱吃了两口早餐洗漱出门,考虑到那具琴的贵重,特意打了辆车去工作。

  这还是关观第一次得以见到它的尊容,简直两眼发光,“摸一下得一百块吧?”

  郁雪非笑笑,“借你玩玩?”

  她连连摆手,“不了,要是给你磕到可赔不起。”

  于小萌一进来就瞧见这个场面,嘴角噙着一丝谑意,刻意大嗓门阴阳怪气,“有些人真是当婊.子还要立牌坊,说什么这不要那不要的,转头就来招摇过市,还不如大方点呢。”

  关观唰一下站起来,“说谁呢你?”

  “谁急眼说谁。”

  郁雪非拽了下她衣角,“算了。”

  为这种人不值得。

  见状,于小萌还以为是她理亏心虚,乘胜追击,“嗳,不过我想也是,对福薄的人来说,好东西也不知道在手里能待多久,用一天是一天。”

  关观也学着她,不指名道姓道,“总比眼红得拈酸带醋的好,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噢。”

  “诶哟,这倒是稀奇了。谁知道那玩意儿怎么来的?低声下气的事儿,我可做不了。”

  还真有不明就里的人八卦起来,“什么情况啊,说说?”

  于小萌慢悠悠缠指甲,“送琴的是个男人,谁也不给,点名给她,你们说,是为什么?”

  答案再明显不过。

  红尘滚滚,怨女痴男,也就那档子破事。

  “我看人家也不年轻啊,这岁数这身家,保不齐是家里有人,在外头丢点钱买消遣呢……”

  她说得兴起,没留意郁雪非拿着琴谱的手正在慢慢蜷紧,用力到指节泛白。

  “于小萌!”关观气得牙痒,“你再胡说八道一句试试!”

  “谁说我胡说了?你问问郁仙儿,她认不认呐——啊!”

  话音未落,郁雪非卷起的琴谱代替她的手,狠狠往于小萌脸上甩了一记耳光。

  现场登时鸦雀无声。

  郁雪非之所以有那么个诨名,就因着她一贯无悲无喜,宠辱不惊。

  正因此,于小萌笃定她也就只会偶尔还还嘴,没想到向来隐忍克制的郁雪非,今儿竟然敢直接动手。

  她从惊诧中回神,紧接着像一只被点燃的火药桶般炸开,冲着郁雪非大喊大叫,“你凭什么打人啊?我说错了吗?”

  郁雪非冷冷地看着她,“你说在外面买消遣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于小萌冷笑,“字面意思,听不出来?还是要我说得再明白一点,给人包养,做小情儿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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