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郁雪非都不屑再多看她一眼,扬声冲旁边的保安喊,“愣着干嘛,给她带走啊!”
那俩大小伙子这才回神,一人一边把孔静架起来往办公室拽,褚平冲人群摆摆手,“都散了!没什么好看的,回去上课!”
去办公室的路上,郁雪非的手遏制不住地颤抖。
她清楚,孔静这一闹绝不会善罢甘休,缠上来就甩不掉了。
而对方的胃口,肯定不止一百万这样简单,她之前是见识过的,孔静与江家人就像蚂蟥,恨不得敲骨吸髓,榨干所有血肉才肯罢休。
孔静在北京没有其他亲戚朋友,只有雇主涂幸,兜兜转转,还是把涂幸喊了来协商问题。
涂幸仍然是那副八面玲珑的模样,带着点心给褚平等人做谢礼,然后又是好一通赔礼道歉,表示不该影响正常教学工作。
闹了一下午,郁雪非心神俱疲,孑然一身地待在旁边,眼看着涂幸把孔静带上车,心才算落了地。
但本能告诉她,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涂幸安顿好孔静折返来,距离有些远,她怕郁雪非离开,便小跑几步。她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呢子大衣,衬得整个人青春洋溢,笑容也更灿烂了。
“雪非姐,”她停在郁雪非跟前,因为刚才的奔跑,微微喘着粗气,“要实在不肯拿钱解决,我倒有一个法子,你想不想听?”
第42章
“什么意思?”
“替你分忧呀。”涂幸一双眼亮亮的, “你也知道,她男人是个无底洞,一旦要起钱来不肯轻易罢休的, 你帮了一次就得帮两次, 甩都甩不掉, 我有法子帮你解决。”
郁雪非很清楚她没安什么好心, 却还是下意识迟疑了刹那。
花钱只是治标不治本,想从源头上甩掉孔静, 的确需要些别的手段。
然而,这个手段不能来源于涂幸。
“不必了。”打定主意后, 郁雪非干脆地回绝了她, “我会自己想办法。”
话音掷地,郁雪非转身走向另一头,马师傅早已把车开到点上等候, 回到车里,她才能冷静思考破局的关键。
然而涂幸又叫住了她,“雪非姐,你就没想过,孔静对你来说最具威胁的,不是要钱这件事么——她,知道你的秘密。”
那场浇湿了她整个青春的雨, 每每梦回都无比痛苦的记忆。
郁雪非驻足片刻, 深呼吸几下,才缓缓回身看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无辜地眨着眼,“我想帮你呀。”
“不要再骗我了。如果没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孔静能闹得这么大么?”
说到底, 孔静也就是个市井人物,被吓一吓就能破了胆,不敢在皇城根下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人心不足蛇吞象,她或许是想要回房子,但绝对不敢得罪郁雪非——毕竟,那是孔静唯一的救命稻草。
“涂幸,我听说了你家里的事情,并对此表示惋惜。你父亲是个伟大的人,但不代表你可以借此为所欲为。”郁雪非定定地与她对视,“你大费周章找上我,到底想要做什么?”
涂幸到底年轻,见此阵仗还是有些紧张,不自觉地咬住下唇,话也变得吞吐,“我……我听说商总家中有人从事影视投资,想让他帮帮忙……”
郁雪非呼吸一窒。
有野心是好事,但她没有能与之匹配的能力,便就此铤而走险,未免荒唐。
好半天,她才启唇回了句,“既然叶司长愿意帮你,你求他或许更容易些。”
“我试过了,叶司说那位秦先生脾气古怪,只有商总才能说得上话。”
“……所以你就打起了我的主意?”
“抱歉雪非姐,我实在是无路可走了。你放心,只要你帮我,孔阿姨的事情我能搞定,给你解决得滴水不漏。”
她双手合十,神情恳切地求告,“拜托你了,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剧组里大咖小角谁没点背景?没人撑腰,就必然会被瞧不起。”
“这个忙我帮不了。”郁雪非错开目光,不再看她,“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位秦先生,但我知道商斯有做事原则性极强,很少徇私。你若是有心,打听打听应该知道。”
——当然,只是对别人。
如果不是见识过商斯有对外的公私分明,她几乎无法将那个五次三番想为她退让底线的男人,与刚直不阿的商先生联系起来。
涂幸在外雾里看花,而郁雪非接触得更深刻,知道姓秦的先生大抵就是秦穗的胞兄、商斯有的表弟秦稷。他们行事风格相类,彼此把握着分寸,郁雪非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让商斯有为难。
也许是没料到郁雪非这块骨头如此难啃,涂幸眼底的诚恳一点点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匹配的狠戾。
“你就不怕以前的事流传开来吗?到时候别说其他,你连留在他身边都不可能。”
郁雪非淡漠地勾下唇,“没关系,你尽管试试看好了。”
回去的路上,她想起孔静憔悴狼狈的模样,到底于心不忍。
这事与江烈有关,要怎么处置,必须听他的意见。
时隔多日,她终于再次点开邮箱,给江烈上次留下的地址,发了个1过去。
对方很快回复,“现在?”
她推了下时间,旧金山此刻凌晨两点。江烈又在熬夜。
算了,暂时没空去管他。
今天商斯有要开会,提前说过晚点回家,所以郁雪非放心地进到书房里,接听了江烈的电话。
“一分钱都别给她,”江烈听完来龙去脉后说,“既然当年选择一走了之,就别想再回头。从我被郁叔领养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再是我妈。”
郁雪非心中一沉,“我知道了。”
“如果她非要来找你闹,我就回国一趟,把她解决了再说。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也在做项目,平时还当家教,这边亚裔数学家教口碑很好,时薪给得也高,来回一趟的费用不成问题。”
“不用了,长途飞机对心脏负荷也不小,你还是少折腾,包括熬夜也是……”郁雪非又想教育他,顿了顿,还是忍住了,“这头我能搞定,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似乎听到江烈叹了口气,“反正有事随时告诉我。”
“好。”
“你最近一切都好吗?”
“挺好的。”
“和他怎么样?”
“……也挺好的。”
电话那头默了默,又说,“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窗牖外隐约传来鸟雀的啼鸣,自打入了冬,商斯有将它们挪到室内,那些原本伴随它们偏安一隅的窸窣声响,如今近在咫尺,此起彼伏,拼凑出一个虚假的春天。
郁雪非一言不发,不知是思考,还是在听那些小鸟的动静。后来也许是它们吵进了她心里,不知何处生起的微弱电流,震得她心神漾漾。
“我不知道。”
江烈低了眼,目光恰好落在键盘上。
曾畅想着靠一个个代码拼凑起的未来,因为这句话,瞬间变成海市蜃楼,想去触碰时,只能听见泡沫破灭的轻响。
他突然就觉得很疲惫,全身骨头都垮了,力不从心。
“我该睡觉了。”许久,江烈重新开口,“你有事再联系我。”
“好,晚安。”
“晚安。”
旧金山的凌晨并不算安静,不知哪里起了火,消防车呜啦啦的铃声响彻云霄。江烈立在窗前向东看,第一次觉得山高水远如此具象,见不到她,连关心都徒劳。
*
后来郁雪非私下里见了孔静一次。
她叫孔静别吱声,自己一个人来,如果涂幸知道,就什么都拿不到。
孔静被那一巴掌打服了,应得唯唯诺诺,赴约时果然只身一人。
“这里是六万块,我这几年陆陆续续攒下来的,虽然不多,但是是我自己的钱,你拿着。”
孔静接过信封掂了掂,又掏出来看了眼,确实是真金白银,忙不迭放到包里,“非非,我就知道你心善,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回头我带着老彭上门正式道谢……”
“那倒不用。我给你钱,是希望你能签下这份协议。”说着,郁雪非推去纸笔,“收了钱,从今以后不要再来烦我和江烈。那套房子是江叔叔的遗产,在江烈成年那年也办了过户手续,我征询过他的意见,他不同意将这套房产分割给你。”
原本欢天喜地的女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钱也变成了烫手山芋。但她又舍不得就这么还回去,两只手牢牢抓着钱,嘴里却嚷嚷,“我不签!这点钱就想打发我,我不同意!”
郁雪非冷眼旁观,“是否接受是你的事情,我将意思传达到了,再闹下去不可能比现在的条件更优厚,你要想清楚。”
孔静恶狠狠地说,“没见到小烈,我就不承认这个结果,有本事让他跟我当面谈。”
“他在美国,飞一趟十几个小时,心脏很难承受得住。忘了告诉你,上半年江烈查出有先天性心脏病,动了台大手术,如果你非要跟我算账要房子,先把手术费用结结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