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有雨_却思【完结】(6)

  听了商斯有的介绍,乔瞒眉眼弯弯地跟郁雪非打招呼,“郁老师好。”

  郁雪非颔首应了一声,“不知道您要学琴,没做准备,还请见谅。”

  “没事儿,我也不知道他给我找了琵琶老师呢。”乔瞒努努嘴,“川哥一向如此,不声不响,没准什么时候就给个惊喜。”

  说着,她点了点郁雪非怀里的小叶紫檀琵琶,“就像这把琴,多难得的宝贝呀,说弄就弄到手了。当时我还说呢,这玩意儿在我手里就是暴殄天物,要送给配得起它的人才行。”

  原来她才是琵琶的主人。

  一时间,金尊玉贵的东西在郁雪非这儿变成烫手山芋,拿不是,放更不是。

  乔瞒看出她的窘迫,连忙补充道,“嗳,我不是那意思。这是拜师礼,你得收好。”

  “拜师礼?”

  “对呀。”

  近百万的琵琶,就这么轻飘飘地送出去,他送得起,她却收不起。

  郁雪非还是那句话,“太贵重了。”

  乔瞒摁住她,“你拿着,如果非要还,川哥会不高兴。”

  像是让她心安似的,乔瞒话音悬了半晌,又添了一句,“有求于人的事情,他一向出手大方,哪怕小事也一样。”

  简单聊了几句,乔瞒非想叫她露一手,又嫌这儿太吵,想把郁雪非带到旁边清静的休息室去。

  她要上前去跟商斯有说一声,郁雪非的目光也追了过去。

  他已坐上牌桌,线条利落的侧脸冲着她们这边。

  乔瞒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听完后,商斯有码着手里的牌点了点头。虽然是在打扑克,动作却像在谈判席上一样优雅,游刃有余的模样。

  从头至尾,他没再看过郁雪非,仿佛她不是自己带来的客人一样。

  游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曳着,婆娑的光影漏下来,仿佛洒落的金箔。郁雪非跟着乔瞒走出去,掠过几道诧异的目光,仓促间又连忙收回,状若无事。

  乔瞒也注意到那些不友善的审视,笑着替她宽心,“刚刚你也听见了,川哥平日里不近女色,今儿却带了你来,难免有人好奇。放心,他们也只是好奇而已,对你没什么别的想法。”

  “没事,我也习惯了。”郁雪非遭遇过比这更直白的冷眼与鄙夷,才不会自讨苦吃地计较,“乔小姐,谢谢你。”

  乔瞒笑了,“嗐,别叫乔小姐了,怪生分的,大家都叫我小乔,你也跟着叫就行。小郁老师,您哪年生的?”

  郁雪非报上年份,乔瞒欣喜道,“咱俩还是一年的呢,真有缘。”

  她很健谈,让郁雪非渐渐感到放松。

  休息室就在隔壁,推开门,古朴的木头香气扑面而来。

  平时表演的那几首曲子已经烂熟于心,郁雪非随便弹了弹,乔瞒捧着脸,满眼星星地夸赞,“真好听,我要是能这么厉害就好了。”

  郁雪非笑了,“熟能生巧而已。”

  “小郁老师你学了多久?”

  “快二十年吧。”

  从四岁开始,母亲牵着小小的她奔波在林城狭窄的街道,夜以继日地练琴、考级、比赛,到今年刚好二十年。

  时间过得那样快,化作她指尖的薄茧,一圈又一圈,仿佛另一种形式的年轮。

  乔瞒感慨,“果然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

  她手上还做了延长甲,不方便拨弦,郁雪非简单让她把玩了一下,然后讲了些乐理知识。

  想了想,她还是提来这茬,“小乔,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乔瞒点点头,“你说吧。”

  “其实我一直都有带学生,从未收过拜师礼,能不能麻烦你跟商先生说说,还是把它送回去?”

  她哎唷一声,眉头蹙起些许,“别的倒好,这把琴的事儿我转告没用,川哥不会同意的,除非你能说服他。”

  谁都知道商斯有这个人看似温和,但是一旦决定了的事儿很难再左右,她才不敢冒险。

  再说了,乔瞒也不明白,多好的琵琶,连她姑姑那样的收藏家看了都爱不释手,郁老师怎么收得不情不愿。

  郁雪非默了默,认命般叹了口气,“算了。”

  她正好坐在一面珐琅玻璃窗下,阳光透过来,一派浮翠流丹里,冷如昆山玉般,遗世而独立。

  那样难得的小叶紫檀琵琶卧在她怀中,也无法在第一时间让人注目。

  乔瞒目敛一切,忽然生出个莫名的想法来:眼前景象浑然天成,这把琴就该是她的。

  在他们的圈子里,漂亮女孩儿并不罕见。有些子弟玩得花,身边女伴一茬一茬地换,乔瞒也见识过不少。

  电影学院、舞蹈学院、音乐学院,哪个不是出美人的地方,却很难见郁雪非这样的。

  仙逸绝尘,气质卓群。

  她的五官不够精致妍丽,但组合起来异常赏心悦目。尤其是鼻梁上的一点小痣,画龙点睛般平添一丝坚韧的气息。

  乔瞒在心里感慨,川哥那么多年形影相吊,还以为是对这些风月事没心思,原来是眼光太高,非要找到那个称意的才行。

  如果是这个标准,确实难。

  郁雪非收起琴,盘算什么时候再跟商斯有开口时,想到那间屋子里一叠声的称呼,鬼使神差地问,“对了小乔,我听你们都叫商先生川哥,是为什么呀?”

  思绪洄游的乔瞒也回神来,笑笑说,“是他小名,说是川哥出生时,商爷爷正好在四川任职,就给他拟了这么个昵称,大伙儿也就浑叫着,习惯了。”

  她没说太明白,但之后郁雪非在网上搜了搜,商斯有的信息很少,可若是对上他爷爷的履历,曾在四川任职又姓商的,很快就锁定了一个名字。

  郁雪非点进去,看到那一连串头衔的瞬间,突然打了个寒颤。

  再滑动鼠标滚轮往下翻,越看越令人心惊。

  屏幕上一行行小字仿佛变成蚂蚁,直往她骨肉深处钻咬啃噬。

  难怪他面对她的拒绝如此不悦。

  但凡知道他的出身,这世上就没几人敢忤逆。

  *

  那天之后她许久不见商斯有。

  意外的是,乔瞒学琴这件事倒是真的提上了日程,她每周末抽一天,去乔瞒家里上课。

  乔瞒家住在建国门内,戒备森严,进出都要登记。

  许是她打过招呼,又或许郁雪非跑的次数多了,门口那几个警卫员看她也脸熟起来,还能打声招呼。

  “小郁老师,今儿也来上课呐?”

  她挽唇笑笑,拿起笔要登记,警卫员说不用。

  郁雪非坚持,“还是要的,按规矩办事。”

  她写完后往里走,熟门熟路地到乔瞒家的大院报到。

  现在教的是最简单的指法,乔瞒学得很快,已经能磕磕绊绊地弹一支《小蜜蜂》。

  还不等郁雪非点评,她先自己嫌弃上了,“怎么同一把乐器,在你和我手里差别这么大。”

  郁雪非被逗乐,安慰道,“琵琶入门本来就是很难的,作为民乐之王,左右手有六十多种演奏方法,光是熟悉这些都需要许多功夫,不过只要过了入门的门槛,弹好曲子就简单了。”

  乔瞒没什么雄心壮志,也不考级,只是想拓展个兴趣,郁雪非叫她放宽心慢慢来。

  课时结束,外头正淅淅沥沥下着雨。

  乔瞒看了眼天,“这么大雨,你没带伞吧?”

  郁雪非摇摇头。

  “那我让人送你回去。”

  她挨着爷爷奶奶住在四合院,平时出行管得严,用的基本是乔老爷子的车,所以得跟他照会一声。

  乔瞒让郁雪非等她,小跑着到会客厅去跟乔老爷子借车,没成想一推门,看见八仙椅上还坐着一人。

  乔瞒怔了一下,“川哥怎么来了?”

  听到这话,商斯有也好笑地反问,“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川儿刚在交通部开完会,顺道来看看我,比你有良心。”乔曙东乜她一眼,放下手里的茶碗,“什么事儿?”

  “跟您借下车,送郁老师回去,外头雨下得可大了。”

  “这小事儿也值得跟我商量?”老人摆摆手,“去吧。”

  “得嘞。”

  乔瞒欢天喜地地缩回脑袋,正准备去安排驾驶员时,听到身后响起一声“等等”。

  商斯有起身,慢条斯理将西服外套的衣扣扣好,“我正好要回去,可以捎她一程。”

  乔瞒觑他一脸正派,不动声色地撇撇嘴,“也行。”

  部里离这是挺近的,但到底是来看老爷子还是郁雪非,她怀疑不已。

  话说得冠冕堂皇,心里怎么想还两说呢。

  雨丝细细密密,被风吹到廊下,郁雪非不过站在这儿等待,也无端湿了衣摆。

  听到窸窣的足音,她抬头去看,却见乔瞒身后跟着商斯有。

  一段时日未见,他身上的凌厉气息似乎更浓郁了,隔着数米的距离,也叫她悄然屏住呼吸。

  郁雪非不知道上次算不算不欢而散,这几日没有他的音信,她担心过、紧张过、害怕过,但临到眼下,反而出奇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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