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有雨_却思【完结】(55)

  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郁雪非怎会不知。

  她身子很轻微地僵了僵,又迅速恢复如初,颔首答应,“好的,那我今天就回去了。”

  “我派车送你。”

  “不麻烦您了,最近一段时间老是打扰,真的不好意思。小乔那头还麻烦您跟她解释一下。”

  “行,你去吧。”

  乔瞒还在廊下等她,分明跟乔老爷子怄着气,见到她眼睛却亮起来,“走吧,老头儿跟你说啥啦?”

  “没说什么。”郁雪非笑了下,“不过刚刚我接到电话,乐团临时有点事儿,今天上不成课了,不好意思啊小乔。”

  “多大点事,都这么熟了你还跟我客气。”乔瞒笑盈盈的,丝毫不知发生了什么,“快去忙,我们改天再上。”

  “好,我走啦。”

  郁雪非走出乔家,回头看了眼那方院落,门口的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兀然刺入天空。

  第一次觉得这里如此萧条。是冬天要到了的缘故么?

  她隐约感觉乔曙东今日所为与上次夜店的事情有关,但又不知道,为什么过去了那么久还能翻起波澜。

  晚上商斯有回到鸦儿胡同,见她已经洗完了澡在复习考研课程,不由问,“怎么今天小乔没留你吃饭?”

  郁雪非抿了口牛奶,“我现在不给她上课了。”

  他挑眉,“闹矛盾了?前阵不还一起进局子来着。”

  “……不是。”郁雪非把书立起来给他看,“考研还是挺难的,我缺的课多,补起来很耗时间,没空顾及其他。”

  “压力很大么?”

  “还好,就是感觉一次不太能考上。”

  她不算特别有学习天赋的人,靠的是勤奋。琵琶实操表演固然水准高,然而笔试成绩也不能拖后腿,她又是临时起意,只好更加努力。

  商斯有翻看着她摞成小山的资料,溺爱之情溢于言表,“这试就非得考哪?要不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

  “干嘛呀,你还想让我走后门?”郁雪非夺过他手里的书,一本正经道,“那不行的,商斯有。我想要凭自己的本事去拿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是怕你太辛苦。”他拉了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既然如此我就不掺合了,你好好复习。”

  “这才对嘛。”

  郁雪非低头归纳着知识要点,自然而然添上一句,“平日里看你很讲原则,没想到私底下这么不讲道理,以后肯定也会把小孩惯坏。”

  商斯有转笔的动作一顿,“非非,你说什么?”

  她才意识到开了张没头没尾的空头支票,“……抱歉,你不喜欢的话我不说了。”

  “没有,我很高兴你能跟我聊以后。我们好像从来没探讨过这些。”

  实则在霎那间,他已开始遐想,未来如果他跟郁雪非有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如果像她更多,纵容一点又何妨。

  然而郁雪非很清楚,她不聊以后是因为没有可能。涂幸的话她不是没听进心里,加之乔曙东未曾挑破的嫌恶,都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不能一辈子掩耳盗铃地相爱。

  月亮注定要西沉,她没法要求他的余生与长夜作伴。今天陡然破戒,却刺破了虚假繁荣的表象,让她不得不回头,重新找寻之前恪守的界限。

  她深呼吸,挑目对上他那双殷切的眼,脸上挂起柔绥的笑,声音轻而浅,像坠入天地的第一枚雪花,“可是,我们没有以后呀。”

  *

  “来来来,喝鸡汤咯。”樊姨端上一只乳白色的砂锅,揭开盖子满屋飘香,“这锅板栗鸡汤早就该炖了的,眼下都快过季了才喝上。”

  她取了餐具,给桌上的两人分别盛了一碗,“有点烫,小心啊。”

  “谢谢樊姨。”

  “郁小姐跟我客气什么,都是份内的事儿。”

  布好了菜,樊姨收拾餐盘准备下去,掀起眼皮一瞧,郁小姐对面坐的赫然是个冷面阎王,难怪根本不搭理她。

  明明刚到家那会儿看着情绪还不错,难道两人又吵架了?

  她没敢多问,敛声退场。

  空气安静得仿佛冬汛早至,全然冻住了。

  两厢对默中,郁雪非抿了口汤,“果然好香,樊姨的手艺真是不输名厨,你也尝尝。”

  而商斯有抱着手臂,一言不发,面色凝重如铁。

  刚才从书房出来开始,他就一直是这副表情,连带着他们的关系也似乎倒退回最开始的状态,郁雪非小心翼翼,唯恐再触他逆鳞。

  她当然知道商斯有会生气,但总不能忽略现实。

  郁雪非用调羹慢慢舀起鸡汤,吹凉后一点点地抿,如此慢条斯理,还是等到快喝完时,才听男人开了金口,“你就没点什么想说的吗,郁雪非?”

  “我?”她垂睫,心虚得很厉害,“鸡汤挺好喝的……”

  商斯有的唇角勾起个戏谑的弧度,“出了书房门你就失忆了是么,需不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不必了。”

  郁雪非咬着唇,脸色微微发白,“是我不好,扫了商先生的兴致。”

  他着实佩服她的心理素质,此情此景还能面不改色。

  刚才在书房,她柔声说那句没有以后的话时,商斯有还认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明白,明明他们的关系已经转好,她的弟弟和家人也没有什么反常的动作,她突然说那句话什么意思?

  是一时间情绪作祟,还是长久以来一直这样想?

  所以他逼着自己冷静,心平气和地问她缘由,期待她会说是因为受了点什么委屈才口不择言,这样他稍微哄哄就能好。

  可是郁雪非没有,她十分冷静地说,“我们在一起很开心,但不能这么糊涂下去。”

  要不是樊姨叫吃饭打断了对话,他真不知道会在气头上对她做点什么。

  商斯有深吸口气,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郁雪非,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没有未来?如果是想要个承诺,我可以——”

  “不是这个原因,”郁雪非出声打断他,“商斯有,结果不重要,没有人会陪谁走到头的。”

  “谁说了不重要?我偏要跟你有个结果,好的坏的都照单全收,愿赌服输。”

  “那我呢,你考虑过我吗?”她眼眶泛红,“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应该尊重我的意愿……”

  “你的意愿,什么意愿?”

  他目光如炬,“你敢说,这段时间以来,你没有一分一秒对我动过心吗?”

  答案自然是有。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正是因为动了心,才害怕黄粱梦醒后,无法接受满目疮痍。

  郁雪非哑然,泪水骤然滑落,滴进浓郁的汤羹中,化形于无。

  她想说话,嗓子却像是被糊住了,粘黏着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好摇头,“没有。”

  “……你再说一遍。”

  “我说,没有。”郁雪非努力整理好情绪,强撑着对上他目光,“听清了吗?商先生——我从未爱过你。”

  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商斯有仿佛整颗心被绞碎了,淋漓的血不住往下坠,一并带走了属于他生命的某部分。他慌忙地站起来,顾不及身后碗勺当啷坠地、汤水飞溅,钳住郁雪非的下颌,逼迫她正对自己的目光,“你再说一遍!”

  他的手、唇,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在颤抖,有如火山喷发前岩浆引发的地动,吓得郁雪非往后缩,却又被他带到前面来。与既往争吵时的战栗不同,她眼下的惶遽源于心虚,她没法否认爱他,又没资格承认。

  他们不会有结果的。

  风一程,雨一程,山一程,水一程,能走过也是缘分,不必苛求到头。

  郁雪非说不出口,只有两行热泪自顾自地流。

  “我对你这么好,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非非?”良久,商斯有声音才软下来,“为什么就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他屈指擦掉她的眼泪,“是不是谁欺负了你?还是我做了什么你不高兴?告诉我好不好,嗯?”

  乔曙东停掉她的课,避免她跟乔瞒接触,算委屈吗?

  涂幸嘲讽她不可能嫁入豪门,算委屈吗?

  乔瞒无意间提到的“那种女人”,算吗?

  都不能算。

  他们的言行,或许有也或许没有恶意,但都现实无比,她做不到装聋作哑,继续融入这个不属于她的圈子。

  有些东西,确实是从生命一开始就注定的,她没把握自己有足够的信心面对诸如此类的情况。

  况且一开始也没有想过要和他长久的,她没那么爱他,也没足够的勇气,她就是个俗人,何苦与天公试比高。

  郁雪非抿了抿唇,尝到一口泪水的咸涩。她闭着眼,声线哑而颤,“商斯有,留在你身边是需要很大决心的,我没那么大的能耐,只求好聚好散……”

  男人笑了下,冷厉眸光一闪而过,“像你说的,我们连好聚都算不上,何来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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