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有雨_却思【完结】(41)

  “不是的,我是在想,真有必要主动认错?”朱晚筝皱了皱眉,“说出来彼此脸上都不好看,何必多此一举。”

  “哎呀!”董嘉月急得跺脚,“咱们换个思路呢?你不说,他万一知道了以为你心虚怎么办?那可不是酒肉朋友点头之交,以后真要成了一家人,摸不清他的想法,你就吃了大亏。”

  她补完了妆,将口红旋回去,盖上壳收进包里,“相反,你坦坦荡荡认了,他还不一定好怪罪你,要真跟你计较倒显得没风度。信我筝筝,我不会骗你。”

  朱晚筝前思后想,还是打定主意去找商斯有说清楚。

  她穿过夜雾缭绕的回廊,恰好在外面拦下他,“川哥,现在方便吗?有些话想跟你说。”

  商斯有一手闲闲抄兜,另一只手托着半杯香槟,眼皮轻掀,看了眼凉薄如水的月色,“你说。”

  见到这个架势,董嘉月本想抽身而退,却被朱晚筝不动声色地攥住手腕留了下来。

  她怕。

  单独面对商斯有,还要承认自己冒犯了他的人,朱晚筝真的没底。

  “川哥,有件事其实在我心里藏了许久,一直都想找你说,但总没遇上特别合适的时机。”朱晚筝深吸口气,逃避着他的目光,“前阵子遇见了您身边那位,与她发生了些冲突。”

  “哦?”

  “说来是我不好……如果知道郁小姐是那样的性子,说什么我也不会贸然跟她打招呼了。”

  商斯有勾唇,“听起来,像是她对你也不大客气了?”

  “是啊!”董嘉月听出他语气松动,忙不迭地帮腔,“川哥你也知道,筝筝平时是个多和善的人,要不是被逼无奈,怎么可能跟她闹起来,是不是?”

  “确实,一向听闻朱小姐落落大方举止得体,不像是找人麻烦的。”他扶了下眼镜,半张脸笼在月影里,“你们怎么闹的,要不要我替她向你赔罪?”

  朱晚筝脑子“嗡”地一声,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他这句话远不止字面意思,然而在此语境下,又委实算不得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川哥。”她局促道,“虽然郁小姐出言不逊,但我那样做也不对,也算是扯平了,我来找您说清,只是不希望我们之间有误会。”

  商斯有默了默,偏头去问一旁的董嘉月,“你们朱小姐做了什么吓成这样,倒像我要把她吃了似的。”

  “她呀,她也就是一时气急,就冲您家那位泼了杯水——”

  “嘉月!”

  朱晚筝一声疾呼让喧嚷的夏夜瞬时归寂,树上的蝉、灌木里的青蛙,一时间都没了声响。

  她们看见商斯有朝前踱了一步,“所以你说她冲着郁雪非泼了一脸水,是么?”

  董嘉月这才意识到不对。

  他自明暗交汇出走出,才能让人看清神色。与话语的温和轻松不同,男人的眼底交织着的,分明是散不去的阴鸷。

  朱晚筝下意识抓紧手包链条,嘴唇徒劳地碰了碰,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商斯有的目光越过她,冲身后的人扬声道,“来得正好。过来,到我身边。”

  错愕之余,董嘉月回头去看,几乎失声,“怎么是你?”

  檐下不知何时立着两道身影,一个是刚刚借故缺席的乔瞒,还有一个是郁雪非。

  她仍然是那副恬静的模样,挽成偏髻的青丝托起雪白的脸,月色下,一点骨肉的阴影都没有,浑似个女鬼一样,幽幽站在回廊尽头。

  乔瞒冷淡地回她一句,“刚才不还说得挺欢,怎么见了本尊敢做不敢当?”

  此番动静下,朱晚筝不必回头也能猜出大概。她心底颤得厉害,双腿却像钉住一样迈都迈不开。

  商斯有又重复了一声,“过来。”

  郁雪非不敢耽误,提步上前。

  一阵轻柔的晚风拂来,暗香涌动,不合时宜的栀子香气灌了满鼻。商斯有自然而然地拉过她的手,半搂在怀中,轻声问道,“是她说的那样么?”

  郁雪非平静地看向朱晚筝,点了点头。

  出主意的董嘉月眼看事情往不受控的方向发展,一下子慌不择路,哪还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赶忙替自己这边辩解,“川哥,固然筝筝有不对的地方,但也是她挑衅在先,您是明事理的人,不好这么护短吧?”

  朱晚筝打断她,“少说两句是会死吗?闭上你那张破嘴!”

  她追悔莫及,真是一时乱了阵脚才会听信董嘉月的鬼话,自己撞枪.口上来,颜面尽失。

  董嘉月被她的怒火吓一跳,嗫嚅道,“讲道理而已啊……”

  朱晚筝瞪她一眼。

  眼下还有什么道理可讲,商斯有的态度那么明显,明晃晃就要护着郁雪非。

  遇上这个女人,他完全没有旧时的理性、克制、清醒,整个人着魔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进,董嘉月再聒噪下去,她们的下场只会更糟糕。

  电光火石间,朱晚筝飞快地盘了一下今晚发生的一切,难怪下午见了还活蹦乱跳的乔瞒突然称病离席,原来只是调虎离山,避免拂了长辈的面子,顺手给她留了最后一点周全。

  反而是她自个儿没懂这层意思,还沾沾自喜有了靠山就能拿下商斯有。

  要是席间,他直接带着郁雪非现身,更不知道场面会多难看。

  他是冲着撕破脸皮来的,还怎么可能容得下她求情?恐怕此时此刻,正以看待跳梁小丑的眼光打量她。

  朱晚筝平生从未受过委屈,遑论是为了这么一个人。

  片刻后,她扬起下颌,以绝不服输的姿态对上商斯有,“川哥,我不知道她向你吹了什么枕边风,又如何装可怜,你会被迷得如此晕头转向,这不是我印象里那个可以被称为大院楷模的你。我想,你应该再问问郁小姐,她在遇见我们之前做了些什么,那位胡总的手搭在她哪个地方,又对她说了什么诨话,才会让我和嘉月对她产生敌意。”

  哪个男人不介意伴侣的忠贞?他们可以花天酒地,但绝对容不下女人水性杨花。

  月色下,郁雪非的脸色很白,几乎没有血色,小山眉轻轻蹙着,略显局促的模样。

  朱晚筝为自己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感到得意。

  如此看来,她在告状的时候确实有隐瞒,才这么担心商斯有知道。

  扫过郁雪非后,她心神定了下来,看向商斯有笑道,“那么,您是毫不知情了?”

  “的确。”商斯有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月影摇曳,在香槟杯里荡起流光点点的涟漪,“如果被我知道胡旭有这胆量,他现在应该考虑去哪做手部接肢才对。”

  一语毕,这个蛩虫躁鸣的夏夜瞬间静了下来,空气中漫开死一样的沉默。

  不止朱晚筝,连远处的乔瞒都有瞬间错愕:怎么有人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来?

  他甚至看不出半点愤怒,下眼睑微微上拱,挑起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的弧度。

  然后在众人眼皮底下,他将那只酒杯嵌入郁雪非指间,再帮她蜷起僵硬的手指,动作柔而缓,仿佛一位耐心的引导者。

  郁雪非听见他用那低醇清贵的嗓音贴在耳边说——

  “她怎么泼你的?”

  “泼回去。”

  第30章

  那是一只以轻薄著名的奥地利手工酒杯, 水晶玻璃薄至透光,却坚韧无比,正因此, 才能反射出那样好看的色泽。

  它就在郁雪非手里, 却似有千钧重一般, 沉得几乎执不住——而所有重量, 来源于权柄。

  在商斯有的授意下,她能对朱小姐的脸面生杀予夺, 哪怕只是一瞬,也足够彪炳夸耀。

  郁雪非的手微微颤着, 指尖发凉, 一层冷汗敷在手心,与细质的玻璃间有些摩擦,生涩得令人不适, 仿佛天生她的手就不该拾起如此贵重的东西。

  她的睫毛撑起薄薄的眼皮,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朱晚筝平生少有的狼狈。

  此情此景本该大快人心,可郁雪非却怎么看都觉得凄凉——她们像笼里的困兽在鏖战着,作壁上观的男人才有权决定去留。

  然而,原本她不该在这里的。

  郁雪非看着朱晚筝,朱晚筝也回敬以同样直白的目光。

  只是后者没那样淡漠,掺着浓郁的嫉恨与不甘, 尔后, 垂眸凝向她手中的酒杯,嘲弄道,“郁小姐大可不必装好人,告状的时候可没见得这样有善心。”

  说完她闭上眼,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 “来吧,泼完这杯酒,咱们算扯平。”

  郁雪非蓦然笑了。

  如果说刚刚还有一隙物伤其类的怜惜,在顷刻间,一切都化为乌有。朱晚筝看不穿的是,她并不屑于争夺商斯有的爱,遑论因此与她交恶。

  她抬眸看向商斯有,“我有句话想单独跟朱小姐说,可以吗?”

  “当然。”

  见有热闹可看,董嘉月还想一步三回头,被乔瞒推攘着走了。他们进了里间,门扉开合中,笑声自狭窄的缝隙沁出来,透着纸醉金迷的气息,然而转瞬间又很快归于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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