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有雨_却思【完结】(18)

  这些年相互扶持,她与江烈几乎没有秘密,可这一桩,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让他知晓。

  如果让他知道,郁雪非为了他的前程,与魔鬼达成交易,他绝不会心安理得地继续读书。

  “小烈,你先回去吧。”

  “不行。”

  “你听话!”

  一道闪电劈过,怒雷如伏龙蛰鸣。郁雪非紧咬着唇,向商斯有投去求助的目光。

  她在恳求,求他不要捅破那个肮脏的秘密,不要把这个世界龌龊的一面展现给江烈。

  那是她仅存的一点自尊。

  商斯有神色很淡地睨她,唇角衔一丝玩味,“郁小姐,现在不是我的问题了。”

  他扬指,朝江烈的方向点了点,“显然,他对你这个‘姐姐’也有很浓的窥探欲。”

  男人那双凉薄的眼总能洞见这世界的种种真相,被潜藏着不齿的想法,就被他轻而易举挑破。

  争先恐后的雨点在水洼中砸出片片涟漪,因他皮鞋踩过恢复一瞬宁静。商斯有踱步靠近,停在江烈面前,伞沿滚落的雨水分开楚河汉界,两道目风交汇,有如凛冽的寒冬。

  他比江烈高出些许,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慢气就更浓。

  眼见局势愈发剑拔弩张,郁雪非想开口劝一劝,不曾想刚上前一步,就被商斯有拽入怀中,紧接着,他汹涌的气息裹挟着潮润的雨意,化成一个蛮不讲理的吻落下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急太快,她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雨伞也滚落在地,身后连绵不断的雨声仿佛老旧电视机满屏雪花时的响动,又好像一声声干涩而绝望的呐喊。

  等郁雪非反应过来开始挣扎,江烈的拳头却快她一步。

  一声闷响后,郁雪非看见他那架眼镜飞进夜幕里,不知掉到哪个角落,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

  仿佛连她的心都忘了怎么跳动,整个人还在眼前情景的巨大冲击中难以回神。

  商斯有的脸侧对着她,被江烈打的地方隐约肿了起来,嘴角沁出红痕。

  即便是这样,他自带的压迫感也不曾减弱,反而将平素藏在温文皮囊下的不驯激发出来,凝成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狠戾。

  他抹了把唇角的血渍,冷冽的眸光从她面上扫过,“看样子,你弟弟很见不得我们接吻啊?”

  “这就是你去报案的原因?”

  郁雪非怔愣,“什么报案?”

  “是我。”

  江烈一把将她拉了回来,稍显羸弱的肩膀也成了替她遮风避雨的城墙,“你有什么事就冲我来,欺负她算什么男人?”

  “哦,是你。”商斯有捻了捻指尖的血迹,很快被雨水冲刷,消失不见,“那你知道她为什么找上我么?”

  “是因为你这个没用的废物,她的拖油瓶。”

  江烈神色微动,攥着她的手开始颤抖。

  “她怕你没法出国读书,来求我帮忙。虽然是举手之劳,我要点补偿不过分吧?”

  郁雪非失声,“好了,不要再说了!”

  “顶替你那人是褚平的远亲,你在他跟前再怎么任劳任怨也没用,没有背景就会第一个被踢出局。”

  这几天他找人调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因为工作忙,还没来得及跟郁雪非说清,却不料那个叫江烈的好心当作驴肝肺,竟然还想报警抓他。

  天真到可笑。

  江烈矢口否认,“不可能!”

  “是真是假,你去问问就知道。你看褚平敢接你电话吗?”

  “所以你就找个由头欺负她?”

  眼看事态越来越严重,郁雪非从中劝和,“算了小烈,我和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先回家,好不好?”

  原本只是能不能拿到出国名额的问题,经过今天一遭,郁雪非甚至开始担心,江烈还能不能留在北京。

  她敢打赌,商斯有要真做此想,他能有一百种办法让江烈的人生毁于一旦。

  可江烈岿然不动,决心替她扛下这场风雨。

  “冤有头债有主,警是我报的,人是我打的,你要是算账该找我,别为难她。”

  迷离的夜色里,商斯有扬唇笑了,“行,算你有骨气。”

  他松了松领带,伞也扔了,雨水很快浸湿他的头发和衬衫,薄唇上还有上次郁雪非印上的伤疤,颇有几分亡命徒的味道。

  郁雪非察觉到不对劲,“小烈,你快走!”

  被点名的人却岿然不动,反而把她朝单元门方向推回去,“你回家,这里交给我。”

  商斯有冷眼相看,攥紧拳头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以牙还牙地揍了回去。

  这一拳的力道比江烈大得多,他本来就瘦,更是承受不住栽倒在地,在泥泞的雨里滚了一遭。

  江烈艰难地支起身,鼻血径直往下淌,滴在他的灰色外套上,斑驳而刺眼。

  “现在算我们扯平。”他颤巍巍站起来,走到商斯有面前,“出国的机会我不要了,你怎么才肯放过我姐?”

  闪电劈开天穹,白光几乎要把黑夜映亮。

  商斯有目光森然可怖,宛如修罗,“哦?”

  ……

  雷雨一直下到半夜才停。

  这场雨持续时间太久,甚至郁雪非对下雨就发作的偏头痛都产生了免疫,不需要再吃止疼药,也没觉得那么难捱。

  她不熟练地用碘伏擦拭江烈的伤口,秀致的眉头虬结,“疼就说出来,别忍着。”

  江烈点点头,紧抿着唇隐忍,可湿润的棉花沾到创口时,还是没忍住轻嘶一声。

  郁雪非停下来,满脸忧色,“伤这么厉害,刚刚还一声不吭,是不是捱得很辛苦?”

  向来桀骜的男生脸上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被他揍一顿而已,换你的自由,不亏。”

  看着江烈挂彩,她心里酸得厉害,眼眶也润了起来,“何止是揍一顿,出国机会也泡汤了,说不好你的学业也……”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江烈认真地看她,“郁雪非,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没什么求人的地方,就不怕他威胁。”

  “我只是替你可惜。”

  “和你比起来,那些都不重要。”

  郁雪非为他贴创口贴的动作一顿。

  难道是今夜的氛围太诡异,江烈的话竟让她察觉出一丝与平时不同的情愫。

  她看他,一直像数年前那个小屁孩,在嘈杂的老居民楼里,在亲戚们互相推诿他该由谁抚养时,分给她一半橘子,“喂,你能不能带我走?”

  而此刻,她终于迟钝地意识到,江烈长大了。

  他是个男人,会保护她、在意她,甚至能引起商斯有不满的,男人。

  他的话音似乎在耳侧回响。

  “看样子,你弟弟很见不得我们接吻啊?”

  原来那些敌意并非误会,而是男人旺盛的占有欲背后敏锐的直觉。

  一旦想到这些,郁雪非心就乱了起来,偏偏一抬眼,又正对江烈的目光。

  昏黄灯光下,他那双清高的眼,此刻却像摇尾乞怜的小狗,甘做她裙下臣。

  “别说胡话。”郁雪非避着他处理完伤口,收拾药箱的手异常慌张,“小烈,你要把自己摆在第一位。”

  “可是你已经在那里了。”

  “我是你姐姐——”

  她起身要走,却被江烈握住了手腕。

  “郁雪非,我叫过你姐姐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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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回溯她与江烈相处的时光,从最开始的“喂”到后来的“郁雪非”,他似乎真的没叫过姐姐。

  原想他们也不是真的有亲缘关系,不过半路出家才搭伙生活,这个称谓的有无倒不紧要。

  但她不知道,江烈不承认的背后,是这样的心思。

  郁雪非敛眸,“小烈,松手。”

  她甚至没有挣扎。

  江烈和商斯有不一样,他在意她的感受,不会那么予取予求。

  可偏偏这一次,一向听话的江烈没有照做,眼里的光却慢慢黯淡。

  “郁雪非,你抬起头来。”他说着,手上的力道无形加重,“这么多年,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好好看过我,没有意识到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保护你,所以才遇到事情从来不肯跟我说,总想着自己扛。”

  “但现在不是七年前了。”

  她纤长的睫羽撑起疲惫的眼,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端详他。

  男生的轮廓已具萧砺雏形,眉宇间的凌冽分毫不掩,与记忆中那个少年重叠,却又变得相当不同。

  那时江烈十四,她十七。

  她站在医院抢救室外,背着巨大的琴箱,手中的折叠伞还滴着水。

  不远处,孔静坐在休息椅上哭天喊地,“老天啊,你怎么对我这么狠心?老江就这么撒手人寰,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怎么办?我的命真的好苦啊!”

  她越是哭,旁边那些亲戚就越是有底气伸张正义,不顾郁雪非还是个小姑娘,声声切切地围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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