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有雨_却思【完结】(120)

  “这是没教养。”

  “但她说的话没有毛病。要是今天见了面,她就能把之前受的委屈都翻篇,亲亲热热冲我俩喊爸妈,那才奇了怪。”

  商问鸿背着手,眉心攒成个川字,“肯做表面功夫未必是坏事,像她这样,看似温温柔柔不争不抢,实际上心里样样门儿清,才是最难把控的。”

  “把控来把控去,也没见你把控住什么。”谢清渠想,自己当年怎么就绕不出这个牛角尖,非要认定商问鸿呢?就该在知道他有孩子的时候离婚才对。

  人只有不怕失去时,才明白自己最想要得到什么。

  她又叮嘱了一遍,“离婚协议书记得签。”

  “知道了。”商问鸿声音很闷,“什么时候过来拿?”

  “不了。你找人送到老宅子吧,我现在住那边。”

  黑色红旗缓缓停稳,商问鸿回头看着还立在门廊下的谢清渠,抿了抿唇,“送你回去?”

  “方遒来接我,你走吧。”

  “好的。”

  他最后看了眼谢清渠,然后利落收回目光,长腿迈入车内。

  门被司机轻轻关拢。

  车开始行驶。

  谢清渠一定想不到,这个只在做戏时与她恩爱的丈夫,此刻会回过头,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不过那又如何,商问鸿这一辈子,爱谁顾谁,还是最爱他自己。

  她看着摇曳的树枝,上面已经隐约抽出了新芽,想起自己得知商问鸿在外面有孩子的那一刻,似乎也是这么一个时节。

  然而那年春天带来的不是希望,是无尽的深渊。

  还好都过去了。

  *

  在送别二人后,郁雪非也如释重负,长长舒了口气。

  她得承认,商问鸿与谢清渠光是坐在那儿就压迫感十足,令人不寒而栗,可她面对这样的两个人物,竟然敢说出如此毫不客气的话,事后冷静下来想想,有点太不自量力了。

  所幸这场会晤耗时并不长,不然真要抽干心力,才足以应付这一局。

  “你到底怎么说服他们的?”她问商斯有,“刚才说话的时候我真的浑身都在抖,生怕你爸突然翻脸,那我绝对会被吓懵。”

  “他这辈子面子比天大,现在又刚出了事,爷爷奶奶以前作风排场的问题被敲打了一通,只能低调做人,我说如果他们不肯让步,大不了公开身世,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可那样你也要受到牵连,甚至可能一无所有。”郁雪非瞪圆了眼,“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非非,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若是有可能,我宁愿不当这个商斯有。”

  “那可不成,你没了身份,连结婚证都领不了。”

  她时不时冒出来的冷幽默真的叫人忍俊不禁。

  商斯有笑着把她带进怀里,“其实身份太多也不是好事,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谁,是商斯有还是裴行川,是北京人还是武汉人,是商家的独子还是裴家的累赘?甚至我在质疑,他们都不需要我,只需要我这个身份的存在,至于名号下是谁,那些都不重要。”

  “好在现在我有你,唯一且确定,并令我与有荣焉的身份,就是郁雪非的配偶。”

  “非非,谢谢你,你让我的存在有意义。”

  郁雪非被他说得心颤,偏过头轻轻吻他。他从身后环着她的腰,她侧脸回吻,画面宁静而美好,像一曲无声的华尔兹。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橘红色的霞光洒进院中,为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油画色彩。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可这道天堑,他们到底是跨过去了。

  本是此时情动,可商斯有遽然松开她,声音微哑,“对了,我有东西给你。”

  他们来到昔时挂满鸟笼的那间休息室。

  那扇绣屏被彻底烧毁了,已然不知所踪。房间经过了一次翻修,高高低低悬着的笼子都撤了,只有一只四四方方官印笼,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可是里面干干净净,没有半片鸟羽,只有一叠文书。

  郁雪非打开,取出第一封,竟是她当时的分手信。

  她记得当时写这封信时,因为情绪失控,几度哭得不能自已,需要缓上好一会才能继续,因此纸张上不可避免地沾着泪痕。

  可是今天再看,怎么感觉纸张更皱了些,好几处晕开的笔墨,都不记得当时那样痛哭过。

  她像是文物鉴定专家似的,凑近了仔细瞧,逗得商斯有忍不住揭晓谜底,“怎么,就不能是我流的泪吗?”

  “男儿有泪不轻弹。”郁雪非把信攥得更紧了,“更何况,你怎么会……”

  脑海中蹦出一个画面,商斯有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看她的旧信笺,摘下眼镜,抹了把眼尾。

  似乎也没那么荒诞。

  她光是想想就觉得鼻酸。

  眼看着郁雪非眼眶红起来,他赶忙取走女人手里的信,指引她转移注意,“好了,下面还有东西呢,你看。”

  一份硕士录取通知书,只是时效已过,只能留作纪念。

  还有一份合同。

  郁雪非好奇地翻开,发现是场馆租用和演出策划事宜。

  是她理想中的艺术最高殿堂,不知什么时候竟被他看穿,并备下这份礼物。

  “独奏会!”她雀跃得快要跳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竟然一点风声都没透露,把我蒙在鼓里!”

  “喜欢吗?”商斯有明知故问,她明明开心得不得了,“原本是准备跟那份赠予协议一并寄给你的,但是剧院流程太多,晚了许久才批下来。”

  大难当前,他能留给她的不多,却处处考虑周全,这份心意远比礼物本身珍贵。

  郁雪非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还是不争气地哭了,“特别喜欢,特别特别特别喜欢。”

  小孩一样,用重复的程度副词强调情感,显得尤为真诚。

  商斯有生出些促狭心思,故意逗她,“喜欢这个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

  “幼不幼稚啊?”上一秒还感动得涕泗横流的某人一秒清醒,“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哦?”

  “当然是……喜欢你。”她勾住他的脖子,往脸颊亲了好几下,“无论跟什么比,都最喜欢你。”

  谨此铭记,永矢弗谖。

  第84章

  “这是谁呀?真漂亮。”

  “那可是以前的琵琶首席, 一个神仙样的人物,可惜后来没呆在这儿了。”

  “是有了更好的去处?还是……”

  “不知道,去年乐团去温哥华演出, 留下一封辞职信后就不知所踪, 现在休息室里还放着一把小叶紫檀琵琶, 就是她当时留下来的, 谁也不敢碰,搁展示柜里供着呢。”

  “这故事听起来怎么怪吓人的?要是她出了点什么事, 岂不是……”

  关观刚到琴房,就听到两个小姑娘窸窸窣窣的议论, 气不打一处来, “呸呸呸,出什么事儿?能出什么事?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瞎说,咒别人呢!”

  “我话还没说完呀。”年长些的那女孩撇了撇嘴, “有传闻讲,她是得罪了一个大人物,所以只好逃到国外销声匿迹了。关观,以前你跟她关系好,有没有这回事儿?”

  “我……我怎么知道。”

  传闻并非空穴来风,昔时郁雪非如何与商斯有交往,对方是何等人物, 乐团的老人心里多少有些数, 至于关观更是守着这个秘密许久,不敢乱说,但装起无辜来,也有几分心虚。

  她火气大,调弦的时候没轻没重, “啪”一下拧断了一弦,想去找新的弦来换,却被告知琴弦用完了,新的还没到。

  更生气了。

  “怎么了小关观,肝火这么旺呀?”戴思君恰巧撞见她气鼓鼓地回来,笑着调侃,“谁又招惹你了?”

  “还不是现在的新人,整天在那道听途说。”

  “说郁仙儿的事?他们瞎讲八讲,你也要置气?”

  戴思君扶着她的肩头,摁回座位上,“这种事儿本来就是谁较真谁先输,依我看,她说不定在国外过得挺好呢。”

  关观一言不发,抱着断了弦的琵琶坐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带了点哭腔,“哪怕过了这么久,我还是觉得郁仙儿是遇到难处了。她那么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说消失就消失,肯定是不得已……”

  商先生是何等人物,她们压根不敢议论,毕竟连之前飞扬跋扈的于小萌都那么怕他,又怎是等闲之辈。

  要真如传闻所言,郁雪非是因为得罪了他才不得已远走高飞,那么大概这辈子都不敢再回来了,就算回来,也不能重拾郁雪非的身份,甚至连琵琶都不敢弹。

  “这世道真是蛮不讲理。”她吸溜下鼻子,“被人家看上,又被人家记恨,一辈子就这么毁了,真不值得。”

  戴思君默默地给她递纸巾,“我也听说郁仙儿考了我们学校的民乐硕士,录取名单都出来了,还是没读成。这件事……真的挺蹊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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