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的事你也不要管,都是成年人了,我会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四目相对,郁雪非有些哑然。她深呼吸两下尽力平复心情,把脸别过去说,“读书这个没有商量,你到了多少人一辈子无法想象的高度,为什么要自己走下来?”
那些光鲜、荣誉,还有一片灿烂的前路,她曾经也没意识到这些东西的可贵,直到生活的重担将她压垮,郁雪非才知道,有梦想并且心无旁骛地追逐它,其实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江烈执拗道,“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有人欺负你,我看不下去。”
“那躲起来就能解决问题吗?更何况今天的事情跟他也没关系,是我们乐团里的人闹矛盾。”
郁雪非也有些烦躁了,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于小萌,你还记得么?我今天跟她打起来,是因为她讲话太难听,说商先生肯定有家室,而我上赶着当第三者。为了不让事情进一步发酵,潘老板才没让我去演出的。”
事情过去几个小时,她已经过了心里那道坎,语气足够平淡,可是江烈的心还是为之一紧。
别人倒也罢了,他最理解郁雪非为什么对“第三者”这个称呼如临大敌。
林城是个小地方,圈子就那么大点,当年的事闹得太难看,无数的谩骂一直跟着她。
“就是她呀,她妈妈是江教授的小三。”
“她妈妈不是民乐专家么,又温柔又优雅,看着不像啊。”
“你懂什么,越是清高的人,背地里玩得越花呢。”
……
他默了默,眼底闪过一隙不忍,“那么那个商先生,他真的有家室吗?”
“我不知道。”郁雪非很乱,怕江烈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只好隐藏商斯有对她说的那些话,“于小萌向来和我不对付,那把琴顶多就算一个导火索。商斯有他……”
她倏然回想起他那双眼,透过薄薄的镜片看向她,像一柄锋芒尽显的锐刃。
“他不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人。”
轻轻松松就能把他们的底细调查那么清楚,人又那么捉摸不透,商斯有能做到哪一步,郁雪非不敢深想。
左不过现在只是对她有点兴趣而已,还犯不着因此惹怒了他。
江烈看着她,那颗孤寂又冷漠的心生出一隙难捱的痛楚来。
那一年生活的剧变一下毁掉两个家庭,郁雪非一直默默承担着不属于她年龄的一切,他好像是太苛责了点。
便利店冷白灯光的招牌下,一双俊男靓女的争吵自然吸引了进出顾客的目光。
江烈想了想,轻轻揽过郁雪非的肩拍了两下,“抱歉,是我太想当然了。”
少年身上带着清冽的皂香,与昔时无异,可他的肩膀,业已能为她担一程风雨。
郁雪非缓了缓呼吸,松开他,点了点他的肩头,“所以不要再说那些浑话了,小烈,你学的东西越多,以后能走的路就越远,知道吗?”
旁人眼中桀骜不驯的江烈,就这么任由她说教,应得乖巧,“知道了。”
他早就想好了。
既然这里留不下去,那就出国之后扎根,再把郁雪非接过去,他们就真的解脱了。
雨过天晴,他们说说笑笑,喝完剩下的啤酒才回去。
春末夏初的北京深夜万籁俱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孤独地打着旋儿。
自然没有人留意到,街对面的车道旁,一辆宾利慕尚静静停靠着,黑色车身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商斯有在后座目睹了一切。
他身边是一束白色马蹄莲,清冷贵重,与郁雪非如出一辙。
今晚他本来去看郁雪非的演出,去了才发现人压根不在,潘显文跟他说不舒服请了假,没成想她看病的医生,就是那位所谓的弟弟。
她又骗了他一次。
男人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凝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久久一言不发。
车内气压越来越低,常年为他掌驾的老李都感到紧张,好半天才斗胆开口,“今儿回鸦儿胡同吗?”
恰有一辆车从旁边经过,车灯在他镜片上掠过冷冽弧光。
“回吧。”
*
翌日郁雪非才到乐团,关观就忙不迭来找她,“郁仙儿,昨儿可太精彩了!”
昨天郁雪非没表演其实不是她本意,于小萌在那作妖,非说不想跟郁雪非一起演出,潘显文权衡之下,给郁雪非放了个假,让关观顶上她的位置。
都是平时经常表演的民乐,难度不大,关观也能胜任。正好郁雪非觉得累得厉害,便听从潘显文的建议回了家,没跟于小萌再起冲突。
哪知道于小萌是个不安分的,人一走,便打起她那把没带走的小叶紫檀琵琶的主意来。
关观死活不同意,于小萌还嘲讽道,看家护院的狗都没她忠诚。
后来潘显文也来劝,于小萌说就用一次没什么大不了,谁也没拗过她,最后还是遂了愿。
听到这儿,郁雪非敛眸,忽而生出一个很促狭的想法:要是真被于小萌给弄坏了也好,让她去跟商斯有斗,恶人自有恶人磨。
可是眼看琴还好端端地搁在琴架上,可见不是那么一回事。
关观清了两下嗓,郑重其事地说,“重点来了。”
“于小萌拿着小叶紫檀琵琶还没得意多久,就遭了殃。今晚来看表演的,刚好有送琴那位先生,他一眼认出东西不是于小萌的,把老潘也叫来问话。”
“老潘当然全都如实说,于小萌被吓得半死,还要嘴硬说是你同意的,结果那位先生说立马打电话跟你核实,她就不敢吱声了。”
说到这,关观还卖关子地停了停,“你猜猜那位先生还说了什么?”
郁雪非很是配合,“说什么了?”
关观却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我也不知道,老潘死活不肯给我们讲,只是后来于小萌从老潘那儿出来脸都吓白了,这不,今儿都没来乐团。”
对于这个结果,郁雪非不算意外。商斯有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压迫感强到让人无法呼吸,于小萌怕他情有可原。
只是他为什么来了?是像之前那样,来看她有没有用他送的那把琴吗?
她缺席了,会不会又惹这位商先生不高兴?
郁雪非下意识掏出手机想给他解释,只是翻了翻电话,才记得似乎只有夏秘书的号码,又或者找乔瞒传话。
不过,被这个小插曲打断,郁雪非却冷静下来。
既然商斯有不问,那她就当不知情,与他的交集,还是越少越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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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于小萌一假请了一个多星期,这期间不仅乐团风平浪静,连商斯有那边也跟着没了消息。
平静得像是之前未被打扰的日子,但不同的是,郁雪非偶尔也会在忙碌的间隙,停下来想想:这种平静能持续多久,商斯有什么时候会再出现呢?
于小萌掀起的顶多是小风小浪,而商斯有每次来,都裹挟着一场风暴。
一个阴天下午,郁雪非与关观在排练《鹭江秋夜》,于小萌来琴房收拾东西。
正是练习的休息时间,关观抻长脖子看热闹,郁雪非在琴谱上标注,没抬头。
倒是于小萌主动走过来,像是忘了那两巴掌似的,往郁雪非写字的桌板上敲了敲。
郁雪非停下来,却依旧不看她。
“郁雪非,有些人真不是你招得起的。”于小萌的语气复杂,说不上是劝告还是嘲讽,“那位商先生什么背景,你到底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跟他?”
郁雪非冷冷答她,“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早晚也得是。”于小萌上下扫了她一眼,居然觉得有些可怜。
也是,郁雪非连她这样的都不敢得罪,遑论那天潢贵胄。
可偏偏,惹到一个不该惹的。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什么心情,突然很好心地提点道,“能善始善终算好,不然以他家的本事,要对你做什么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她忘不了那天的情景。
演出结束后,她终于见到送郁雪非那把琴的神秘金主,对方风度不凡,只是气质冷峻得紧,看上去不过比她年长些许,却叫她印象中不苟言笑、众星捧月的父亲点头哈腰地称他“商公子”。
而商斯有只是不咸不淡地在电话这头开口,“于区长,您闺女都二十多了,还没听过邯郸学步的典故?”
就这么一句话,给于小萌家里上下吓得不轻,琢磨着是个什么缘故。
等于小萌交代了前因后果,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她,因此被骂个狗血淋头,还在家里关了禁闭,待事情处理完,才算被放了一马。
她不知道郁雪非是怎么结识商斯有的,也不知道商斯有这么做有没有郁雪非告状的成分,只是在皇城根下长大,多多少少听过一点风声,哪怕觉得郁雪非自命不凡,也想提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