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斯有却只是笑着,一步步逼近她, 眼神像是X光, 将她从上至下看透,“别闹了,我来接你回家。”
他进一步,郁雪非便往后退一步,就像他们第一次在孟祁的会所吃饭那样, 最后她快要撞在路灯灯柱上,商斯有却先一步上前,用手充当了她的背与灯柱的缓冲带。
郁雪非看到他吃痛地皱了下眉。
也因此,彼此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她几乎是被圈在他怀中。
她一颗心颤得厉害,回忆翻上心头,不由酸了鼻腔。
曾几何时,她多熟悉这个怀抱,无数个缠绵相拥的夜晚,她能听见他清晰的心跳,在胸膛内为她怦然。
可就是这么一个深爱的人,哪怕这么近,她也不敢再伸手回应。
郁雪非敛下片刻的心疼,用强硬口吻道,“Sir, if you go on like this, I will call the police(先生,如果你继续这样,我要报警了).”
商斯有直直对上她的目光,并不理会那句警告,“我知道是谢清渠要你出国,她安排了林秋实为你打点一切,对么?”
说着,有一片雪花恰如其时地落在她睫毛上,他低着眼,要替她拂去,“非非,你是被强迫的,我不怪你。从今以后,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在他指腹快要触到的片刻,郁雪非呼吸都停住了,强忍的泪水几近决堤。
眼看就要避无可避地戳穿她精心罗织的谎言,只听一声闷响,商斯有的温度与气息从她鼻尖抽离,一记重拳裹挟着寒风,将他击倒在地。
郁雪非吓得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看到了风尘仆仆的江烈。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江烈把郁雪非护到身后,冷眼下睨,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不让她受委屈?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最大的伤害,怎么还好意思出现在她眼前?”
又是他。
商斯有啐了口血沫,将摔在一旁的眼镜捡起来戴好,嘴角噙着笑,谈不上是什么情绪。
不过有一点他很确定,江烈的出现无异于盖章印证,就算郁雪非再怎么假装不认识,他也没有找错人。
“这是我和你姐姐之间的事情,不要多管闲事。”
“你们之间有什么事情?”江烈冷笑,“没听见她说,她不认识你么?”
商斯有也云淡风轻地回敬,“是吗?”
两个男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郁雪非身上。
她碰了碰唇,呼吸在极寒的天气具象化为一团白雾,盖过眼底的不忍。最后,她抬睫,对上商斯有的眼,一字一句道,“我……我不认识你。”
能看见商斯有的瞳仁急遽地缩了一下。
郁雪非不习惯如此剑拔弩张的对峙,尤其是用言语为刃,刺向她曾经的爱人。往他心间捅的刀、流的血,她何尝不是一样的痛?
在事态恶化之前,她拉过江烈的手,带他离开现场,“我们走吧。”
这是她第一次与他十指紧扣,连江烈都愣了片刻,但还是什么也没说,跟着郁雪非往家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急,连个高腿长的江烈都要加快步伐才能赶上她的脚步。
而商斯有也没有再追上来。
直到到了家门口准备开门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手抖到拿不稳钥匙,而满脸都是泪水。
江烈不做声,从她手里接过钥匙开了门,又把门外的袋子拎进去,然后烧了壶热水,倒给她,“没事了,郁雪非。他走了。你刚刚表现得很好。”
“对不起小烈,我不该再把你扯进来。”她捧着水杯絮絮,睫毛上还沾着泪珠,“要不是你,我今天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原来想了那么多次,他再出现的话我就当不认识,可是他真的站在我眼前时,我一下就慌了……”
原来真的有人,光是站在那儿就能让她心如擂鼓,久久不歇。
“所以我说过,你需要去看心理医生。”他还是笃定,郁雪非对商斯有的感情只是创伤应激综合征,“这段时间我住这儿,至少能保护你,但你需要想明白,以后怎么办。”
继续不明不白地跟他纠缠下去?还是用什么办法让他彻底死心?
哪怕是一封结婚喜帖,也不能让商斯有放弃她,她真的想不到该怎么做。
郁雪非擦了把泪,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就听我的,首先不要心软。”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郁雪非对商斯有有感情,必然会不忍心,“他之所以敢五次三番地纠缠你,就是知道你善良,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要跟他分开,那就要狠得下心来,别想你们之前的过往,只当他是那些烦人的追求者,所有好意统统拒之门外。”
她思忖片刻,说了句“好”,“那如果他还是不放弃呢?”
江烈反诘,“假如他真的爱你,会这么不尊重你的意愿吗?”
郁雪非无言以对。
有时候爱是成全,是放手,是体谅,是莫强求。
可商斯有的爱从来都是占有、偏执、永矢弗谖,足够忠诚,却不自由。
可是爱一个人,又怎么舍得让她成为槛花笼鹤呢?
后来一连几日,多伦多都被埋在厚厚的雪里,连她兼职的咖啡店也暂停营业,不必再去打工。
至于裴秋芷,她正巧去温哥华交流演出,下周才回来,于是郁雪非也白得带薪假期,一连几日未曾出门。
即便如此,她还是能从卧室的小窗眺见路灯下一抹寂寥的影。
商斯有长期停靠的那个街边,连雪也比别的路上更薄。有时候他在车内,有时候他站在路边,指间一点猩红,在夜里刺眼得像是信号灯。
郁雪非不知他什么时候学会吸烟的。
从前他丁点不碰,整个人身上只有洁净的檀香气息,可那天意外遇见,她嗅见淡淡的尼古丁味道,即便经过特殊处理,那种辛辣、富有侵略性的气味还是与商斯有这个人格格不入。
她忍不住想,在分开的这半年里,商斯有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不能学聪明一点,沿着原本光明灿烂的人生轨迹,去选择家里安排的康庄大道呢?
偏偏那么执着,非要在她身上寻求一个答案。
可她又是给不了答案的人。
大约过了三四天,雪终于停了,天空开始放晴,郁雪非早上起来时,仍然看见他的车停在昨晚的位置。
他似乎没有走,就在车里过的夜,也不知道这么冷的天,这样将就会不会感冒。
刹那失神后,郁雪非很快整理思绪,将窗帘拉上,遮住他停留的地方。
看不到,就可以装聋作哑,权当不知道。
“小烈,我今天要去咖啡馆工作,你陪我一起吧。”
“好。”
就算她不说,江烈也有打算陪她去上班的。商斯有一直不走,他不放心郁雪非独自出门。
即便是天晴了,气温仍然很低,况且下雪不冷化雪冷,稍不注意要着凉。
他们俩一起出了门,江烈看见她羽绒服衣领间隙一截光洁的脖颈,摘下自己的围巾替她系上,“别冻着了。”
郁雪非没有拒绝,任他将围巾缠紧,仰脸莞尔一笑,“越来越会照顾人了,以后你女朋友肯定很幸福。”
江烈神色一黯,“别胡说,我不找女朋友。”
“那是你还没遇到那个心动的人。”郁雪非说着,把门反锁好,又拧了下把手确认,“走吧,错过了这班地铁,就赶不上了。”
“好。”
推开院子的小门,郁雪非忽然想到什么,犹豫一番,还是伸手去挽江烈的胳膊。
他也僵了片刻,然后默契地牵着她的手,揣进自己的衣兜里。
“冷不冷?”
“还好,你的手还挺暖和。”
……
两人的姿态自然亲昵,丝毫不像假装,刺得商斯有太阳穴神经突突直跳。
他刚想靠近,郁雪非却视若无睹地加快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
商斯有第一次发现,原来北美的冷空气会绞得肺疼,惹得他咳了好几声,雪地上绽开一串嫣红,仿佛西山的腊梅。
他抹了下唇角,才发现有血。
却也顾不及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刚准备发动车辆,秦稷的电话却追过来,“人见到了?”
“嗯。”
“听上去情况不是很好。”
“是,她那个弟弟也在,跟个保镖似的寸步不离。”
秦稷乐了,“那姑娘呢,她什么态度?”
“装不认识。”
“你就没争取争取?”
“争取了,还被揍了一拳。”
“你也有今天!”电话那头传来他的笑声,“得了,哥们儿最后帮你一次,不然连句话都说不上,忒废了点。”
商斯有深吸口气,连回敬他揶揄的劲也没有,“你打算做什么?”
“我投的一家公司手上有那小子的订单,如果你需要,分分钟可以出问题,让他赶回去处理。”秦稷问,“怎么样,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