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的孩子。
正是此时,季横戈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皇后晕过去了!”
有人在喊。
季横戈心头一紧,忙叫人推他进去。
他抱着孩子进外间的时候,内外间的门大开着,宫女们在其中来来回回的走动,床榻旁边有宫女抬着被子遮盖在烟令颐的身上,被子是正红色的,又被血迹浸染出一块块深红色,一片深红浅红之中,女医正在拼命摁烟令颐的腰腹,隔着一层珠帘,他从宫女的袖子缝隙之间窥探到些许烟令颐躺在榻上的身影,和一只悬放在榻边的手。
那是烟令颐的手。
她的手和她这个人一样,骨瘦而坚硬,薄薄的肌理上蔓爬着一条翠色青筋,指尖圆润,指盖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她不爱戴首饰,那手就跟她的人一样,干干净净的不沾一丝油脂气。
季横戈瞧见那只手,心底里甚至隐隐爬升出一股俱意。
他第一次感到害怕。
孩子像是一把刀,对世上其他人都没有伤害,唯独对他的母亲一刺一个准,烟令颐的身子那么薄,会不会被这孩子刺穿?
他声线嘶哑的问:“情况如何?”
女医连手上的动作都不敢停,只道:“失血过多昏迷过去了,但孩子很健康。”
之前季横戈说“保大不保小”,但是女医还是尽量两个都保下来了。
说话间,一旁的宫女过来喂止血药,一碗药送到烟令颐嘴边以药勺喂下去,但烟令颐还是没有反应。
季横戈心头便不断地往下沉,连什么“男女之别”都顾不上,推着轮椅就往前走。
旁边的宫女见了季横戈就跪了一地,季横戈手指一动,声线嘶哑道:“继续。”
继续。
继续。
继续!
不要停!每一个人都不要停!
这一群人围绕在烟令颐身前,一次又一次的喂药,刺穴,什么虎狼之药都用上了,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烟令颐才醒来。
这半个时辰,对季横戈来说无异于一场凌迟。
这疼痛没落到他的身上,但却千百倍的落到了他的心上,烟令颐醒来时,他才惊觉他周身都逼出了一身的热汗。
烟令颐醒来、宫女们更换被褥衣裳后在一旁站定。
待到彻底结束,季横戈慢慢推着轮椅、抱着孩子走过去,在床榻前停下。
烟令颐虚弱极了,面色苍白,额头还沾着一点热汗,季横戈将孩子放在她身侧,用热毛巾轻轻地替她擦着面,随后低下头,缓缓低头,在烟令颐的面颊上落下一吻,烟令颐虚虚的抬了抬手,两人的手便在榻前交握。
大起大落之间,他甚至都无力掩盖对烟令颐的担忧。
满屋的宫女都把脑袋低下去了。
不敢睁开眼,生怕看多了被砍。
若是平时,烟令颐一定会阻拦他二分,但现在烟令颐没劲儿了,只闭上眼歇息。
季横戈缓缓直起腰,盯着床榻上的惊风与烟令颐看了两息后,低声道:“传朕令,烟家有女,端庄贤良,封为皇后,其子封为太子。”
第57章 皇后日常 带崽1
季横戈封烟令颐为皇后, 封烟令颐的孩子为太子的消息,在短短半夜之间飘满了整个皇城。
满朝文武大半夜起来,都得对天问一句:烟家祖坟到底是怎么冒的烟呢?
流水的皇上铁打的皇后, 年号都换了烟家还是国舅,这国舅爷的位置, 比皇上的位置坐的都稳当啊!
这一则消息将整个皇城的人的心都搅的七上八下的, 有些人肚子里都揣着嘀咕啊, 武顺帝这孩子认得这么痛快,这孩子的身份存疑啊, 要知道, 当初武顺帝在两国征战时候, 可就提出来要烟令颐了,这样一想,烟令颐跟武顺帝之间恐怕也并不清白。
但是也没人敢说。
也有人嘀咕, 这抢自己子侄皇后当自己皇后, 这也不是什么正经皇上啊,也不怕被后世谩骂?
当然,这话更没人敢说。
还是那句话, 谁拳头大谁厉害,自古以来,上位当皇帝的哪个是真的品行端正的?抢自己亲爹女人、抢亲哥女人的都不在话下, 甚至一日连杀三子的有,只要坐上了这个位置,他爱怎么样怎么样,其余人只能老老实实地缩着脑袋,顺便安慰安慰自己,这也挺好嘛, 起码他们大晋有后了对不对?
不管是文康帝还是武顺帝,他们都姓季,大晋也还是大晋,那就行了。
凑合活吧!
这一则消息在建业中流传,背后不知道多少个人一直在偷偷地说来说去,但是到了第二天上朝,众人又都开始装不知道了,心照不宣的闭了嘴,开始照常做今日的事儿。
今日上朝,武顺帝先是宣了太子之位,后又抬了皇后的位置,等过三个月,就要办皇后的登基大典,等再过半岁,就要办封太子的大典——太子才刚出生第二天啊!别人家太子都是成年后才封的,武顺帝却急的要死,看起来恨不得太子一下子就长成十来岁,芝兰玉树的站在他面前喊爹。
也就是烟令颐现在还卧床养身,动弹不得,耽误了册封的行程,不然季横戈恨不得当场把人抱到皇后抱坐上去了。
礼部一一应下后,其余人才开始说朝政。
今日午时,大军开拨。
一切朝政安排好后,季横戈携宁月公主亲自去城墙上相送。
城墙好高啊,宁月站在城墙上面往下看,林净水那么高个人突然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儿,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衣裳。
那天也好冷啊,二月中旬的建业不曾开化,城墙上的砖上都冻出了一层层冰霜,人站上去都打滑,寒风一吹,宁月的脸就发疼。
这一去,她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林净水。
待到大军开拔之前,要鼓舞士气,季横戈站不起来,宁月手里持着鼓槌,一下又一下的捶着战鼓。
嗡震的声音在她耳畔飞过,震着她的眼眶,将她眼底的泪震的翻涌而出,视线被泪水模糊掉的时候,她脑海中浮现出来第一次见林净水的样子。
深深的树林,奔杀的刺客,和林净水那双亮晶晶的眼。
那时候的林净水还没有进官场,还没有站在权力的车轮前汲汲营营、四寻生路,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郎,为了一点救命之恩,莽莽撞撞懵懵懂懂的跑过来救她,然后被她拖着、拽着,为了成就她的野心,去了一条不归路。
她因此而痛,也因为痛,而不敢有半分懈怠。
林净水离开建业,远赴战场后,她也一头扎进了政斗之中。
公主参与朝政,一般都是靠强大的母族做支撑,她与烟氏众人没有多少感情,但烟令颐对她却还算照拂。
烟令颐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宁月是她阵营里的人,她就会一直照顾,哪怕现在宁月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她也依旧不会抛下宁月不管。
宁月想栽培手底下的人,她就去给这群人找几个官位,虽然位置都比较低,但好歹也算是围着宁月打造出了一个小型的权利范围,让宁月有人可用,能听到一些朝堂消息,勉强能自己立起来。
至于更多的,烟令颐也没有了。
她对宁月的帮扶也就到这里了,以后宁月能不能站起来还要看她自己,踏入这个圈子里后,所有人都是对手和短暂的盟友。
宁月有宁月的事情要忙,烟令颐也有烟令颐的事情要忙。
生完孩子之后,烟令颐的身子虽然大虚了一场,但好歹是生下来了,这孩子没有再寄生在她的身体里吃她的血肉要她的命了。
身体里少了这么一个孩子,虽然还是很虚弱,但是却没有之前那种时时刻刻被吸走的感觉了,整个人终于能安安稳稳睡一觉呢。
她年轻,体力壮,就算是被掏空了一回,喝两口补药就回来了不少,要不了半年,就能养回来之前的一半。
这次生孩子让她身子骨折损了一半,身体反应也慢了许多,骨头像是被人拆了又重新组装到一起一样,瞧着人还是那个人,但是她自己知道不同了,她无法再灵活的跳上屋檐,像是飞鹰一样踹窗而入了。
现在的烟令颐如果回到当初林子里那一夜,说不定都要死在那一天的林子里。
但烟令颐认为,她这一半的身子骨掏的值得,因为她换回来了更重要的东西。
她换来了她自己的后位跟这孩子的太子位。
虽然季横戈还没死,但是能有这个位置,也够烟令颐好好折腾一番了。
烟令颐是个不安分的女人,一辈子都不明白什么叫“收敛”,什么叫“忍让”,她有时候很像是山里的山蚂蟥。
只要你稍微不察,她就会像是闻到了山里腥味儿的蚂蟥一样千里迢迢的蹦过来,跳到人的身上,顺着一切可以钻的缝隙钻进衣裳里,钻进皮肉里,钻进骨头里,然后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吸血,壮大她自己,不知疲倦,贪婪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