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谈正欢时,门外突然有人禀报,说是“皇上到”。
烟令颐瞧了瞧时间,外面巳时刚过,一眼望过去,水晶帘动微风起,绿树浓阴夏日长。
她心说,文康帝这是刚下了早朝、在御书房处理过公务后便来了她这里。
一旁的林夫人听见了“皇上到”这三个字,识趣的便退下了,连带着一旁的称心嬷嬷也退下了。
称心嬷嬷只有在文康帝来的时候,才会像是一个奴才一样低下他的头颅。
烟令颐端坐在宽椅上,面上的笑容不变,静静地等着。
不过十几息,文康帝便从殿外走进来,烟令颐起身相迎,两人慢慢坐下,互相说话。
自从文康帝重新回到宫中之后,突然间对烟令颐无限柔情,之前的针芒相对再也瞧不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恩爱夫妻。
文康帝从不跟烟令颐说朝政,倒不是文康帝不愿意让烟令颐知道,而是文康帝自己就对朝政没有兴趣,文康帝只喜欢玩乐,而烟令颐这辈子对玩乐就没兴趣,所以两个人说来说去,到最后双双沉默。
烟令颐确实有收敛几分性子,被太后敲打过后,她突然间变得十分老实,也不再跟文康帝吵架,但是骨头里带着的东西是藏不住的,烟令颐就是一个无趣刻板重规的女人,文康帝看见了,难免有些生厌。
说来也有意思,文康帝之前见不到烟令颐的时候,百般思念,千般发誓,心说再见到烟令颐一定要跟烟令颐恩恩爱爱,可是他再见到了烟令颐,短暂的热乎之后又迅速退温,两人之间还是那个样儿,他跟烟令颐就是处不来。
骨头里难以融合的两个人,就算是两方都促进,也依旧难以融合。
所以文康帝难免不耐烦,他站起身来,说要出去走走。
烟令颐眉眼温柔的送他。
文康帝走了之后,称心嬷嬷便又一次来到了宫里,烟令颐像是没见到称心嬷嬷一样,依旧如往日一般吃茶看书睡觉抄写经书,就当没有这个人。
而文康帝出了凤仪宫之后,不过走了几步,皇贵妃宫中的人就来请文康帝。
文康帝记得皇贵妃——虽然一次没见过,但是这个人的名头他听说过。
据说十分貌美,冠绝后宫。
文康帝的步履便这么拐去了皇贵妃的宫殿里去。
——
文康帝直奔皇贵妃处的时候,大晋之中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跟了齐王一路的烟三将军终于找到了一处好地方,决定在此,送齐王上路。
第33章 杀齐王 烟家人真的有点东西
午后。
齐王的队伍在一处荒野中, 一路向北。
越往北越热,白日越来越长,晚上越来越短, 头顶上的太阳越晒越烈,车顶的铁皮都被晒的滚烫, 车轮吱呀吱呀的往前滚, 人被晒的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汗水在衣服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活生生闷出一层白色的汗渍, 人也不能停, 只闷着头继续走。
此处为北疆郡内, 是两个城邦之间的一处中间路段。跟繁华热闹、井然有序的建业不同,北疆地广人稀,两个城邦都相距甚远, 一眼望去, 只有亘古不变的山和越长越旺的草。
因为太远了,所以两个城邦之中很少互相走动,此处的官道甚至都渐渐被野草埋没, 踪迹全无。
马车用车轮丈量天地,就这么一轮一轮的走出去,碾压过石子, 碾压过野草,碾压过石板,一路向北。
此时,齐王的队伍就夹在了两城之中,距离前一城已有二百里路,距离下一处城池还有一百五十里路, 夹在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队伍只能继续向前,寻找合适的地方。
若是能碰上村落、寨子最好,可上前投宿,若是没有,碰上个破庙也好。
但可惜,这附近什么都没有,最终,他们选择在一处山脚下背风处扎营过夜。
北地多山,亘古相连,绵延不绝。
此山名为梦泽山,石径俯云壑,竹林开幽境,山高水深,攀岩可见初生之日,落水百米不见尽头。传闻山中有仙人,所有入山的人都会被仙人带走,成为仙人的侍奉仙童,所以无论是当地人还是路过的路人,都会选择绕山而行,不入其中。
当然,齐王不信这些神话,他不入山并非是里面有神仙,而是因为里面有山蚂蟥。
北疆的山里特产山蚂蟥,就连厚厚的铁皮盔甲都阻挡不住。
老一辈的人常说蚂蟥雨,说的就是这些虫子们,这些虫子弹跳力极强,可以从一片树叶上跳到另一片树叶上,从这片树叶落、用尽力气落到另一片树叶上的时候,就会发出“啪”的一声,像是雨水打在树叶上。
它们可以从很远的地方嗅到人味儿,一旦它们嗅到人味儿,就会疯了一样弹跳过来,成百上千的蚂蟥落到叶片上,像是下了一场雨。
它们会找到人身上的所有缝隙,鼻孔,耳朵,嘴巴,用尽力气钻进去,只要是有血的东西,都会被它们活生生吸死。
若是一定要进山,北疆的战士们都会专门服用专门的驱虫丸来保护自己的身体,但是这种药丸对身体伤害极大,所以不到必要时候,齐王不进山,只在山脚下扎营。
眼见着天色渐晚、齐王下命后,一众将士们立刻开始清扫地盘,用火烧出一片安全地区,然后燃烧驱虫草。
这种草虽然远不如吃进肚子里的驱虫丸,但不伤身,平时是所有人的必备品。
驱虫草一烧,浓浓的烟雾便随着火光一起直直的飞上天空。
北疆孤烟起,山边落日圆。
当时暮色四合,火把放出了浓烟,狠狠地熏上了天边的太阳,太阳被驱赶,灰溜溜的敛起光芒、坠向山中,天地间仿佛间就只剩下了这一条孤烟缓缓上升、逸散。
这是独属于北疆的寂寥。
北疆燥热,人却悲凉,风过了这里,也沾染了几分苦呛的气息,呼啸着,卷向下一处去。
——
齐王这头的火光冒起来,驱散了各种虫类的同时,也提醒了某些一直跟在暗处的鬣狗。
在距离齐王扎营队伍的十里外,一队队伍正潜伏隐匿在山沟沟里。
队伍足有二百人,人数多于齐王队伍一倍,但是这些人却与齐王不同。
齐王一路明目张胆前行,他们却只能暗中隐匿,到了夜间连驱虫草都不能点,条件辛苦于齐王百倍。
而这一队人却从来没说过一句苦。
二百人的队伍安静的没有一丁点动静,他们埋在野草之中,发现虫子趴到身上就沉默的掐死,再喂自己吃一颗驱虫药,皮肉被铁靴磨烂,骨头似乎都被蛀空,但他们依旧不能停下。
因为他们是烟家的亲兵,百死无悔的死士,因为在他们前方,烟三将军傲然挺立。
将军在,他们就不会倒。
突然间,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众人抬眸看去,是派出去的斥候回来。
“将军。”回来的斥候向人群最前面的烟三将军禀报道:“齐王队伍已全队歇息。”
深深的夜色中,寂寥的树林里,烟三将军望着远处的烟火,握紧了手中的烟家刀。
苦涩的风从齐王处而来,掠过烟三将军的眉眼,吹过他半百的发鬓,停留在他藏着冷光的眼眸中。
烟三将军很老了,他是太后的弟弟,今年也是五十来岁的人,瞧着垂垂暮已,但如果你看到他的眼,就会突然惊醒,记起来这位老将军驰骋疆场、势不可挡的故事。
他是太后手中最锋利的刀。
烟家军魂永胜,他的刀锋会顺着太后的手冲向任何一个方向,包括齐王。
在太后和烟家军的眼中,齐王就是一个最大的威胁,甚至比南雪国和北沼国还要大,除齐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他们杀了齐王,对江山没有坏处,只有好处。
当然,在齐王眼中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其实也没有对错,只有视角,烟将军今日就算是死于此,都认为自己没有做错。
当风又一次掠过面颊,烟将军握紧了手中刀刃,道:“整军。”
身后的兵将沉默的站起身来,随着将军开始做最后的准备,甲胄齐整的碰撞到一起,发出规律的清脆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号角,在他们心中吹响战斗的前奏。
就是今日了。
烟三将军望着远处的烟,想,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晋——从某种角度上来说,烟家人都是一样的脑子有病,从太后到烟令颐,从烟令颐到烟三将军,他们都执着的用自己的角度去处理所有事,并且坚定的认为他们是对的。
寻常人偶尔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都会迅速给自己摁下去,然后当做无事发生,但是烟家从上到下都是固执己见、自信满满、执行力超强的人。
太后一路爬到最高,把先帝的各种儿子亲戚全都弄死,只留下她自己的;烟三将军在外征战百战百胜,对内埋伏坑杀齐王;烟令颐杀夫窃子,身上被刺客划出两刀都要把齐王裤子扒了来一回,他们是真的敢打敢干,一群不怕死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