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着急。
让他来看看,到底是他先死,还是太后先死。
马车再一次摇晃起来的时候,齐王捏着手里的玉佩,想,他的娇娘在做什么呢?
——
烟令颐此时在做什么呢?
——
烟令颐已经到了九枝坊。
建业城分内外城,内城多住达官显贵,外城多是巨富商贾,九枝坊就坐落在外城,附近几乎都是走商。
烟令颐摸到坊间,按着房间巷子前刻着的名字找到了牡丹巷。
那位老伯将玉佩送到烟府后离开前留下了住址,烟令颐挨个儿翻过去,很快就找到了季明山的所在处。
她面色冷淡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绕后绕着宅子走了一圈,确认宅子附近没有藏着什么人,才从墙外翻进去。
墙内只是一个普通的院子。
院内一共就两间普通的砖瓦房,院内栽种着一颗柳木,看起来平平无奇。
烟令颐左右扫过两间屋子,在左边的屋子转了一圈,发现里面是个老头,大概就是之前找上烟府的老者,她又绕到右边的屋子转了一圈。
也别怪烟令颐这么小心——她实在是想不出来季明山是怎么出来的。
三灵山距离此处很远不提,村子里她还放了一个芝兰呢。
芝兰对她忠心耿耿,是烟令颐最放心的人,烟令颐叫她待在村子里盯着季明山,她就绝对不会放任季明山走出来。
眼下季明山出来了,只有一个可能。
芝兰已经死了。
芝兰与她自小一同长大,功夫比她更胜一筹,比之顶尖的暗卫也不差几分,她杀一个季明山跟玩儿一样。
但现在,季明山就是出来了。
烟令颐便想,季明山身边一定有人为他助力,否则,光凭季明山一个人走不到这里。
可是这个人是谁呢?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为什么不直接把季明山公之于众呢?
她想不通,所以迟迟不进去,一直在外面绕。
绕到她确定四周没有旁人,才潜回院中,翻上房舍,取下一小块砖瓦,从上而下看。
她正好能看到季明山的脑瓜顶。
——
季明山也没睡。
兴许是这段时间昏睡、让他养好了身子,他现在一点也不虚弱,正相反,他精神百倍。
他不断的在房中游走,来回的转来转去,期待烟令颐带着一大批人回来找他,把他接回去,让他继续他原有的人生。
想到烟令颐,季明山的心中便泛起来一阵阵思念来。
他现在经过了别的女人的毒打,突然间认识到了烟令颐的好,只要烟令颐来将他接回去,他以后什么事儿都听烟令颐的,烟令颐叫他往东他就往东,叫他往西他就往西,他绝对不会有半点抗拒。
正在季明山心中做此想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季明山快步过去开门。
门嘎吱一声打开,季明山抬眼望去——
门外月色皎洁,烟令颐正穿着一身藏青玄色长袍站在门外,月色将她的脸照出盈盈润光,她从门外走进来,见到季明山时,她猛然走上前,一把抓住了季明山的手,道:“皇上——皇上怎么在此呢?”
在见到烟令颐的那一刻,季明山的两眼瞬间红了。
他喉头上涌出了许多话,那些词语一个勾着一个,全都堵在喉咙口,最后竟是一句都说不出,只上前来,扑在了烟令颐的怀抱中。
烟令颐接住他,拍着他的背,语调轻柔的又问道:“皇上——”
她的声音缓缓逸散,像是蜘蛛网一样轻轻飘飘的落下来,无声地缠住季明山,她重复着刚才的问题:“皇上怎么在此?”
季明山完全没意识到危险。
他抱着的其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人形的怪物,在烟令颐这张人皮下面,藏着的是流动的毒水,那些毒水翻涌着,咆哮着,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皇上、怎么、在此?
——
“朕——朕是自己一个人跑过来的,没有人帮朕,进城门的时候,朕还被人打了,后来被一个老伯捡回来了。”季明山抱着烟令颐,两眼含泪的说起了他这段时间的遭遇。
说他跟丽娘跑出去,在山里面生活,受了很多委屈。
说他屈尊降纡去帮丽娘洗衣服,结果丽娘不买账,还要他天天伺候。
说他被关在地窖里面,连一口饭都吃不上。
“朕那时候,真快死了。”他哭着说。
烟令颐温柔的捧起来他的脸,一脸认真的问他:“那皇上为什么不肯死呢?”
第26章 她只是太爱朕了 她不会杀朕的啦
“啊?”季明山疑心自己听错了, 他满脸泪水的看向烟令颐,正对上烟令颐的脸。
烟令颐还和以前一样端庄静美,面貌丰盈, 一双凤眼温和包容,淡粉色的唇瓣微微向上勾着, 好像全天下的事儿都难不倒她, 不管是太后刁难她, 还是季明山不宠她,她都一笑了之, 依旧安安稳稳的替所有人料理麻烦。
而现在, 烟令颐就顶着哪一张依旧温柔美丽的脸, 望着他,又问了一遍:“皇上为什么不肯死呢?”
那一个“死”字从烟令颐的口中冒出来,带着难以压抑的恨意, 像是一根根钢针, 直直的刺到季明山的眼珠子上,季明山下意识打了个抖。
他懵懵懂懂、还没想明白烟令颐为什么这么说,但他的身体却诚实且聪明的向后撤一步, 想要远离这个危险源。
可是烟令颐的手比他更快,迅猛的掐上了他的脖颈,在季明山的惊呼之中, 烟令颐一字一顿的问他:“三灵山的自由,丽娘的爱情,皇上已经都得到了啊,那不是皇上想要的吗?”
“再也不会有人耽误皇上谈情说爱了,你想要谈,你可以跟她谈一辈子。”
“你再也不会被公务缠身,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是皇上上辈子的追求啊!”
皇上怎么还能这么贪心呢?就因为得到的生活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就可以随意离开吗?
可是,谁的生活过的好呢?
太后以前忍先帝三宫六院,把自己的亲人推上战场、换来权势富华,季横戈为大晋丢了一双腿还在被太后下毒,静妃远离家门千万里,就连宁月都是身不由己,烟令颐就更别提了,为了上个皇位,她都干出来多少石破天惊的事儿了,但凡被发现一件,九族都能被人杀个遍,老家棺材板都得被人掀出来暴尸荒野。
他们每个人都是赌上一切来的,所有人都被困在自己的执念和别人的眼睛里,凭什么季明山可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呢?
烟令颐嫉妒他的出身,怨恨他的恣意,所以想要吞没他,代替他。
真奇妙,男人跟女人之间原来不止有情爱,还有嫉妒。
嫉妒他可以堂堂正正的拥有一切,嫉妒他就算是闯祸也有很多人给擦屁股,嫉妒他废物一个什么都不行却依旧被人捧着哄着爱着,而她,千辛万苦在烟家学了那么多,居然是为了来伺候他。
这种嫉妒和不甘要将烟令颐淹没,她情不自禁的要问一问,你为什么不能死呢?为什么不能变成一滩肉腐烂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为什么偏偏还要出来搅乱我的计划?
为什么不死为什么不死为什么不死为什么?
烟令颐的伪装终于开始斑驳的掉下来,像是受了潮的佛像,脸上的金漆斑驳到风一吹就飘散了,露出了底下藏着的真面,她的真面一定是不好看的,那双眼赤红着,眼底的血丝瞧着十分可怖,牙关紧紧咬着,狰狞极了。
现在看她,哪里还像是佛?反而像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要伺机食人。
这只恶鬼看着季明山,咬牙切齿的问他:“我已经给了你想要的,皇上为什么不肯给我想要的?”
一场偷龙转凤狸猫换太子的把戏已经玩儿到最后,真正的天子只要站在面前,她就玩儿无可玩儿了,她这么长时间做出来的一切东西都有可能崩塌。
可是这凭什么?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到了手的东西她绝对不可能交还出去,既然皇上不给她,那她就只能自己来要了。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这天底下,从来没有那个人可以随时随地、毫无任何代价的反悔,当季明山选择放弃自己的身份的时候,就别怪他有一天会被人掐死在这无名之地。
脖颈上的手掌缓缓收紧,使季明山难以呼吸,他甚至都没办法再高声说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什么——上辈——令颐在、怪、朕抛——下、你?”
烟令颐怪他也是应该的。
他抛下了烟令颐,跟丽娘去独自享受,把一个大烂摊子丢给了烟令颐,烟令颐恨他也应该。
“朕已经知道——错、错——”
“朕以、后、只——只爱你。”
季明山真的感到愧疚,他原先不懂事,在朝堂里胡作非为,为了一时情爱,竟然还逃出殿中,他知道他自己做得不对,流亡的这段时日里,他身上那层自命不凡、心高气傲的混蛋劲儿都被磨没了,他突然像个人了,想要弥补之前自己犯下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