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静妃当时也不容易,刚来宫中举步维艰,只是想得个安心的人,她却骗人家,眼下他乡遇故知,都有点儿不知道该如何与对方见面。
只这么一想,她就开始后背冒汗。
宁月在厢房里踱步了好一会儿,待到外面重新传来脚步声,她才缓了一口气,走去门口。
但她刚推开厢房的门,一句“长公主到何处了”还没来得及问出来,就听见外面的人大喊了一句:“大败!大败!帝君重伤!”
第73章 战败 宁月与萧云翎
是夜。
沉重的铠甲压着肩膀, 战斗的咆哮穿透耳廓,天地间一切仿佛都被血色淹没,大晋的铁骑踏破防线。
这一战, 不只是南雪国拼死,就连大晋也是全力以赴。
萧云翎誓死要打出一场翻身仗, 百年荣辱压在身上, 他就是死, 也要死在灭掉大晋之后。
但,这战场的胜败从不被他的愤恨决定, 敌人的刀也不会因为他遭受过多少伤痛而收回, 战争, 就是残酷而冰冷的,对谁都一样。
萧云翎被命运偏爱许久,他好像运气一直很好, 隐姓埋名、假装成大臣去大晋国没被发现, 捡到了流落在外的文康帝一举飞升,靠着文康帝将大晋搞得一塌糊涂,间接使南雪国获利雄起, 做了这么多事儿,竟然都没受过什么伤。
但运气一点一滴的用,总是会用完的, 直到这一次,他率军抵抗时,神女不曾再垂青他,一支流箭乘风而来,射穿了他的胸膛。
他被流箭贯翻下马,被马蹄践踏, 又被亲兵死命拉扯上来。
马蹄重若千钧,只一下便让他腿骨尽断,疼痛席卷全身,后背都因疼痛而烧出一身的热汗,腿脚失去控制,人再难坐稳马背。
当时两国征战,南雪国本就落在下风,眼见着主将重伤难战,南雪国大军人心涣散、退如潮水,这一场生死之战,南雪国大败。
大晋军队乘胜追击,势如破竹,撵在南雪国军队的屁股后面追,南雪国退守冰梨城后,长公主亲自率兵镇守冰梨城城门,闭门不出。
冰梨城的城门一关上,将城内城外分成了两个世界。
城墙外,大晋军队虎视眈眈,城墙内,萧云翎重伤归来,一大群御医挤在厢房中,折腾了整整半日,一直到了半夜,才从厢房中走出来。
——
厢房外,宁月在月下等候。
当时已是夏初,因靠近南雪国,夏初也不显得如何燥热,空气中甚至有点凉意,宁月连个椅子都坐不住,就在一旁站着等。
她从中午时候就在等,脑海中只剩下一片鲜艳艳的血。
萧云翎被抬回来的时候,她都没有看到太多,只看到一片红,萧云翎躺在其中,看的她心惊胆颤,她做不了什么其他,只能在门外等。
等着等着,里面的御医终于双手鲜血的走出来,这一出来,就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帝君的腿断了。”御医吞吞吐吐,道:“右腿已经完全被马踩断了。”
南雪国的马较之寻常马更加高大,再身负铠甲,便重若千斤,一脚踏在人腿上,直接将骨头和肉踩成了肉糜,拼都拼不起来,那腿根本都无法缝合,稍微一拉拽,就直接拉下来了,简直神仙难救。
“右腿没保住?”宁月站在屋前,只觉得遍体生寒。
胜败乃兵家常事,输赢都常见,古来征战几人回,缺胳膊断腿更是常见,就连她战无不胜的叔父都是伤了腰背、难以起身,更何况是萧云翎?
她早都做好了其中一方战败的准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来的这么凶。
“对。”御医的头颅深深地低下去:“臣无能。”
宁月想起来萧云翎出发前意气风发的脸,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萧云翎确实不能算作是一个好人,但是错就错在宁月离他太近了,宁月了解过萧云翎的过往,观摩过萧云翎的志向,甚至融入过萧云翎的人生,哪怕只有短短这么一段时间,也足够这个人影响她。
所以在想到萧云翎一生再难站起来,永远要残缺一部分时,她难免哽咽。
为什么非要打仗呢?宁月想,人来到这个世上,除了眼泪以外,应该还有一句“不应该”,为什么南雪国的雪不肯停?不应该,为什么大晋的兵要踏进南雪国?不应该。
南雪国冰冷的大雪又一次落下,使人遍体生寒,月寒日暖,活煎人寿。
“他现下如何?”宁月问。
“已经用过了迷药,昏过去了。”御医道:“只是帝君还不知道自己没了一条腿,若是醒来,不知道会如何。”
宁月失魂落魄的站了一会儿,随后抬腿进了厢房。
她想去看看萧云翎。
——
萧云翎当时还在昏迷。
整个厢房之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床榻上的被褥已经换了新的,这人倒在榻上,面色苍白,唇如金纸,薄薄的毯子覆盖在他身上,宁月走过去,都不敢掀开来看。
她慢慢走过去,将脑袋拱到萧云翎的身侧,慢慢趴下去,泡着眼泪睡着了。
第74章 宁月的办法 双全法
宁月依偎过来时, 萧云翎正沉在一个血腥的梦里。
他又梦见了战场。
满天飞来的箭,铺叠的尸体,亲兵临死前爆发出的怒吼, 浓烈的血腥气,铺成了一个无法断绝的梦境, 纠缠着他, 折磨着他, 让他难以挣脱。
他似乎看见大晋的马蹄从天上猛烈踏下,将他的骄傲与头骨一同踩碎, 让他猛然在梦中惊醒。
当萧云翎惊醒的时候, 身体上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 他下意识想要挪动身体时,一旁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温温柔柔的包裹住他的手掌。
萧云翎的抬眸看去。
正是宁月。
宁月不知道在他身侧躺了多久, 他一动, 她就醒来,眉眼惺忪,却还强撑着捏了捏眉心, 凑过来问他:“帝君可好些了?”
萧云翎看着宁月。
宁月似乎比之前更消瘦了一些,异地他乡的囚禁压着她,哪怕她衣食无忧, 但两国交战的心理压力一直不曾消散,一眼看见她,就能瞧见她紧蹙的眉头,略带疲惫的眼眸。
这让萧云翎想起最开始见宁月的时候,那时候的宁月饱满,快活, 像是一株艳丽水润的枝头花朵,可现在的宁月干瘪,枯萎,身上缠绕着层层暮气。
萧云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将一朵娇花挪到了贫瘠的土壤,南雪国无法让她如过去一样绽放。
早知道他会败,他就不会将她留在身旁。
“也许没有我,对你才是最好的。”萧云翎躺在床榻上,叹出一口浊气:“是我不自量力,技不如人,怪不得旁人,今日我身死于此,是我无能,但我不希望你留在这里与我一起死。”
“冰梨城守不住几日,我等将撤回南雪国,但南雪国也挡不住大晋,失败结局已经笃定,我是一定要死的。”
萧云翎攥着她的手,轻轻地捏着她的手掌,道:“今夜,你便潜逃出去,回大晋军营,只说寻机逃出,有之前换百姓活命之功,你回去了,也不会受到磋磨。”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可以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他也愿意死,但他死,却不愿意让她的女人一起死,他要给他的女人留一个退路。
他赢了,他的女人可以得到一切,他死了,他的女人也不该跟他一起死。
他不是那种为了活命什么都不顾、什么都能卖掉的人,正相反,他敢输敢认,他死也堂堂正正的死。
“我走了,你该怎么办?”宁月问。
萧云翎勾起唇角。
还能如何?两国死战,大晋来势汹汹,南雪国已无退路,他将与南雪国一起泯灭。
“不必担心我,今日如何,皆我咎由自取。”他道:“死了我也认。”
若说怕,他也只怕死了之后,再见到他的臣民。
他对不起这南雪国臣民,被他席卷着、连累着一同被大晋清算。
“我昨夜,想到了一个办法。”宁月温柔的抚摸着他的面颊,轻声说:“可得双全法,但可能要委屈你些。”
宁月当然可以就这么走,但是宁月不愿意就这么离开。
她舍不得萧云翎的一切,她怜悯萧云翎的一切,包括萧云翎这个人,和萧云翎身后代表的权势,她不甘心将萧云翎就这么交给大晋。
如果萧云翎一定要被大晋大败,如果南雪国一定要成为大晋的胜利品,那宁月希望她是第一个“吃”南雪国的人。
她想要给萧云翎一个不那么差的结局,她日思夜想,终于在两国之间挖出来一条生路。
“什么办法?”萧云翎当时虚弱极了,他其实已经抱了必死的信念,也不觉得宁月能找出来什么活路,但是宁月讲了,他还是握着她的手,笑着问她。
宁月慢慢压低身子,靠在他身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我知你性傲,宁死不辱,但你还有臣民,你该为他们想一想。”她垂下眼眸,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