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眼望着她,宛如置身一场春风春雨中。
云涟心中忽生一阵恍惚,她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天,但是师兄此刻的眼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就在这里,他就在这等着他的回答。
其实如若所有事都要说出来就好了,那云涟一定是天下最诚实的女子。
可她确确实实有许多不能告诉他的事。
相顾无言,唯有缄默。
师兄的声音像是从天上传来一般。
他低下头,弯下腰看着她,他说。
“师妹,你来玉洲到底是为何,告诉师兄可好?”
自小长大,他自然比他人更了解她。
若陆千雪有此疑问,陆千雪大抵不会这样,对陆千雪来说,似乎这天底下的事天底下的人他都不放在眼里,目空一切、凌霜赛雪,即使是世俗中再麻烦的事也不被他放在心上。
但对于姜青亘来说,他做事风格则别有迥乎,他若是心有疑虑什么事,定当会设法弄清楚,宛如春风化雨般背地里弄清楚。
云涟心一凝,她是知道姜青亘的性子的,就算她不说,他亦会想方设法弄清楚。
毋管动用什么手段。姜青亘总是能用手段达到他要的效果,这一点,她深有体会。
在他人眼里,姜师兄爱护师弟师妹,温和耐心甚至到了一点温吞的地步,可她心里清楚,师兄看似温柔的外皮是很有几分不容置喙的态度。
有一次云涟受了伤,她不想让他知晓,否则定是一阵唠叨,却还是被姜青亘瞧见了,少年素日里温润的眼似乎卷起了沉沉风暴,但他面色如常,甚至从外表看不出什么,若是不熟悉姜青亘的人,定会以为这少年和平时无一二,但是也就是从那日,云涟清清楚楚知晓了他有多执怮,云涟的伤没瞒过他,他打听她身边所有人所有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得一清二楚,其实那只是云涟与九清山弟子动了口角,只是一件这样的小事,但就是那天云涟回屋时却看见了姜青亘,姜青亘的神情有些凝重,他说师妹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自那后云涟没再见过那名弟子。
思及往事,云涟的脸色变了一变,道。
“师兄当真想要知道。”
少女凝眉时似乎有些不快,她本是个清灵的样子,可此刻横眉时便不由分说带上几分凌厉。
姜青亘望她一眼,不偏不倚,意思再明白不过。
“师兄是知道吧,我拜入师尊门下时,双亲都不在了……”
虽然是说着对寻常人来说可以说是惨痛的过去,但云涟平静地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的眼眸深处似乎有细碎的光流转,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姜青亘低低地应了一声。
师妹自幼失怙失恃,他从她第一天入门的时候就知道了,那时九清山的众人传闻掌门牵回来一个小姑娘,做他的徒儿,那孩子看着似乎才六七岁,也不知掌门是从哪带回来的。姜青亘那时听说这个消息,心里想的是他要多一个师妹了么,这似乎是很好的,九清山上孤静,师尊性子也是不多言的,能多一个身影也不错。
他就走下去,走到山门,他那时想牵她的手,但是想不到的是被她躲开了,小小的女孩子看着她,眼里似乎尽是警惕。
姜青亘没有泄气。
他想她迟早会明白的。
明白他是她的师兄,也是唯一的师兄,和九清山上,九清山下那些人都不同。
姜青亘等到了。
好像过了很久,久到她像抽芽的小树一般慢慢长高了,又似乎只有一个刹那,在某个清晨,他终于等来那孩子犹疑的一声师兄,姜青亘那时当即就僵住了,他竭力让自己表现得镇静些,但他到底没忍住,已眉目弯弯地回喊了一声“师妹”。
九清山的所有人都知道云涟师妹是个自幼失去双亲的人,这一点很容易看出,每逢年过节的,九清山弟子都回家的回家和父母团聚,亦或者是拆开家里人送来的书信节礼,小师妹什么也没有,她待在九清山上,继续练她的剑,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但是众人都不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到底是为何做了陆千雪的徒儿,上了九清山,每每有好事者问起,都被师妹一笑而过了。
姜青亘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微不可查的一点失落。
“是和师妹的父母有关吗?”
他问。
师妹说话的样子像仍在梦中,她微微一哂。
“师兄,倘若有一件事你明知它很困难,甚至会要了你的命,可是你心里清楚,不去做的话内心永远无法平静,你会去做么。”
第12章
“我想就算我不说师妹也知道答案,是也不是。”
云涟像是惊叹般说。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师兄就是师兄,从来都不让人失望……”
她心说,对于师兄来说,大抵是很少有这般犹豫的机会,这个人从来是认定了什么就会去做而从不回头,这一点上,他们二人倒是很相像。
“因为我了解师妹,就像师妹了解我一样。”
姜青亘的唇微微一扬,显出一副极高兴的样子。
二人双目相对,他的眼盯着她,宛如碎玉寒冰一般摄人,透露出一点少见的凌厉意味。
云涟便道。
“师兄听说过天水云家么。”
“传闻十年前一夜之间被灭门的天水云家……”
姜青亘眼神一滞,十年前的时候,他方才九岁,事情到底如何,恐怕已无人可知,天水云家据闻亦是武林名门,一夜之间尽被灭门,这样的事本该引起轩然大波,至少会在江湖中流传被人们惊叹述说一番,可不知怎的,却平静得好像没发生这件事一般,众人好似一夜之间遗忘了武林中有那么一件事,有那么一家人,甚至就像世间从未存在天水云家一般。
这件事里的猫腻许多人当然都察觉,但背后的水太浑,又何必去趟。
听说天水云家夫妻是正派仗义的人,常在灾年救济周围百姓,受恩惠者不知多少,云家被灭门后,亦有人欲要找寻其中秘密,但无一不无疾而终,有消息说他们夫妻二人膝下有一女,只是不知名姓,相貌亦没有传开。
师妹亦姓云,他心中对她不是没有猜测过,可是她看起来实在是不像是被灭门的人,如若是寻常人小小年纪遭遇此等大事,定当惴惴不安,或者惶恐不安,可平日里她坐卧与常人无异,笑语涟涟,初至九清山的警惕褪去后,她性子里的顽皮底色便显露出来,诸人自然是对师妹来历猜测众说纷纭,可她不愿说,姜青亘自然不会逼迫,他只是在心里想着,也不知师妹究竟过去如何。
云涟的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实在想不到他们会得罪什么人,家父家母在世时为人和善,不曾做过什么恶事,若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在行侠仗义时除去了一些恶人,但他们不会有这样大的本事,让天水云家一夜覆灭。”
姜青亘道,语气有些小心。
“师妹令尊令慈是……”
“我只记得那一场仿佛要焚烧一切的大火,明明在前一晚上,我还在母亲膝下央着她给我带一把小锁吧,要银质的,因为邻居家的阿菱总是和我炫耀,我那时不服气地说我也会有的。夜晚的时候母亲摸着我的头发说好,她的裙摆堆积在地上,我依在她的怀里,觉得她身上的香气极为好闻,但是半夜时我朦胧醒来,却望见那场铺天盖地的火,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火呢……”
云涟喃喃道,过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
“我那时脑子一片混乱,胡乱地下了床,听到婢女仆从的尖叫,家中老仆满身是血地匆忙找到我,我迷茫地被他抱起一路奔马连夜远去了,我问他母亲父亲呢,他说他们不会再回来了,又过了几日,老仆也死了,原来人的死亡就当真这么简单,刀子捅进去再拔出来,血喷溅出来,人就倒下了。我想是我害死的他,我仓皇地向前走,后来的事情……师兄也知道的,我遇到了师尊,他在那天恰好下山,也恰好遇见我。”
“人总说记忆会不断模糊,这话其实不假,越是长大了,我就越是记不清以前的事了,可是……我想大概是忘不了这些了。”
“我这些年明里暗里打听了不少,虽遇上许多阻力,却到底是知晓这件事与皇宫里的人有关。江湖和朝堂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有着江湖事江湖毕的说法,但我想这件事恐怕无法善了。”
姜青亘闻言,不禁想他是知道师妹原本便孤苦无依惹人怜爱,可他未想到会这般坎坷,再想到她这些年人一人默默暗中调查,平日里却与他人说笑无异,一时大为怜惜。
“师妹若是有用得到师兄之处,尽管开口就是了。”
少年的发低垂,有几许落在他眼下摇晃,他想,师妹心中有这么多事,为何又不和他这个师兄说呢,是觉得他不可靠不值得信任吗,又转念一想,他自己作为师兄却未能察觉到她暗藏的反常,又何尝不是失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