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福来客栈都人满为患,今日也不例外。
只是今日来的人却格外显眼。
自马车上缓缓下来一行人,皆是俊男美女,令人眼前一亮,让人不禁猜测他们的关系。
那在前头的人腰挂玉萧,举步间风流天成,只是怎么让人觉得好生熟悉。
酒客凝神看了半天,终于有人惊道。
“这不是昆仑曲春寒嘛。”
曲春寒缓缓道。
“掌柜的,劳烦你给我开四间客房。”
掌柜忙不迭地应了。
此觉却引发了另一场争执。
原是福来客栈每日都极为热闹,今日也像往常一般没有多的位置。
那大汉是外地来的,千里迢迢奔至福来客栈,就为一品“桃花醉”美酒,可是店小二却为难地说桃花醉已卖完,若要的话只能再等上几日。
那大汉皱眉骂了几句,也打算算了,让掌柜给他开一间房,掌柜却说实在抱歉,没有位置。
到这时,既无美酒喝,也无房住,更别提他一路千里迢迢而来,又遭了一场大雨,心情自然不算得好,但是没房在福来客栈确实是常事,周围酒客的解释让大汉本决定再出去找间客栈住宿。
可这时他竟然听见有人朝掌柜一下要了四间房,而掌管竟然也都应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大汉心中的火一下子就炸了,简直怒不可遏。
大汉一掌拍在柜台上,喝道。
“掌柜的,怎的,你莫不是在消遣洒家,你莫不是看这白面小子看上去有钱,就当我出不起钱,白眼看人。”
掌柜急得流汗,连忙解释道。
“客官,这,小店断不会如此啊,这怎么会是钱的问题,这位客官,每月都在福来客栈预定好几间客栈,先来后到、先来后到啊。”
大汉却听不下去。
“你先前说没有酒,好,我认了,可怎么连房也没有,我怎知道你是不是在胡诌戏弄我。
周围的熟客见掌柜为难,都纷纷露言欲为之解围。
“这位兄弟,你实在是多想了。福来客栈每日房间实在是紧张,莫说你是今日来的,就是明日、后日来的,也不一定有位置。”
“是啊,这位兄台,你是不知,方才向掌柜的要了四间房的是昆仑的曲春寒曲道长。啊呀,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大汉没有听下去的耐心,眼里燃着怒火,冷笑道。
“我管他什么曲春寒李春寒王春寒,没听说过,我只有一个问题,凭什么他有房住而我没有。”
大汉虽学过武功,却算不得武林中人,他把学过的武功当做是一种谋生的手段,对江湖中有哪些风流人物也不敢兴趣,所以自然也不认识曲春寒。
大汉怒睁着虎目,显然是要个说法。
对于这种上头的人往往讲理实在是很难讲通。
就在大汉放言时,一双手却拍了拍他的肩。
大汉回头,心道又是哪个不要命的想多管闲事。
却看到一双檀黑清亮的眼眸。
那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有八风不动之态,对他的暴喝好似一点都不害怕。
她缓缓道。
“曲春寒未听说过,那流风刀呢。”
大汉闻言一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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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大汉闻言一愣。
眼前少女从从容施施然地望着他,而唇边笑容不变,她的眼宛如湖上被吹皱的涟漪、泛起的春波。
大汉脸色变了一变。
“你就是去岁大宴天下豪杰的流风刀?”
流风刀曾经大宴天下豪杰,凡是经过那处之人,皆可讨一碗酒水喝。
大汉虽不知当今武林中以谁为首,也不知当今武林谁武功之高,谁又名望最高,但他知道自己受过云涟的恩惠。他那时既然讨了喝过云涟宴请过的酒水,便再也做不成一副凶蛮无礼的样子。
思及此,大汉的话语便和缓了不少。
云涟亦笑着说。
“正是在下。些许小事,竟也让您记到现在。”
那大汉略向她施了一礼,沉吟道。
“既是流风刀,是该如此。流风刀我心服口服,没什么好说的。昔日赠酒之恩断不敢忘。”
说完便大步流星离开了客栈,一刻不停留。
曲春寒在一旁轻轻摇头,苦笑。
“看来云姑娘的面子可比我好使多了。方才平白让大伙看了场笑话,也罢,权当博君一笑了。”
他顿了顿,瞥向陆千雪,接着打趣道。
“陆掌门当真是收了个好徒儿,有此得意门生,想必是可以慰心了。”
陆千雪冰雪般的双眸竟也划过波光粼粼的一缕光,宛如夜空被照亮的那刻破晓。
他的唇轻轻颤动着,双目低垂道。
“她本来就很好。”
话语中似乎藏有无穷无尽的缱绻意,可待再留心,又似乎是错觉。
“云涟,你成长了许多。”
陆千雪望着她,那个绿衣佩红刀,黑发雪肤的少女,她的面容越发窈美,那些曾经在她脸上的孩子般的特征一点点退却,他需要很认真地去寻找,才能发现一点过去的影子,她的眼不再是空洞的、冰冷的,而是宛如她的刀剑般锋利,她可以将所有事处理得很好了。不自轻,也不自大,这很好。可是在所有人都未发现的角落他有着轻轻片刻的恍神。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似乎有了一些他不知道的变化。
陆千雪记得在很久之前,云涟喜欢捉弄他,喜欢一次又一次试探他的底线。
她在他与人对弈前将棋子藏起,将他的发冠取下,将他的黑发编成小辫,缠在一堆,他那时看着她,心无喜亦无悲。事实上,他本来该生气的,他有什么不生气的理由呢,这个顽劣的、不通任何礼教的孩子,可是他那时冷静的过分,他那时知道她在等待,等着他的责罚,等着他对她避让的那条线,绝对不可逾越的线到底是什么。
她那双期盼的眼睛那时看着他,才到他腰间的女孩子,扎着双鬓环的孩子,那是他一早时将她挽好的,她以前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初遇时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血迹,在这一方面,陆千雪比她要好一些,自记事起,他从未要过婢女小厮。他没有替女子(她那时能称的上是女子吗,只能是个孩子)挽发的经验,不过这对他不难,陆千雪要做什么,就能做得很好,他弯下腰将她的发挽成花苞似的两鬓,待完成后,他看着她,看着她黑色细软的发丝,看着她好奇地抚摸鬓发上红色发带的样子,心上忽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情,一种从未有过的柔情,他想她实在是可怜可爱。
他看着头上还是扎着他给她挽的发的女孩子,怎么能硬上心肠责罚她呢。尽管陆千雪的剑在面对他人时从未没有退却过,有人说,陆千雪实在是个很难讨好的人,江湖人看重的武功名望他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人们谄媚地唤他陆掌门,献上金银财宝,说着奉承的话,金子打开的那刹那金光引得众人抽气声此起彼伏来,人们皆移不开眼来。那人说陆掌门只要替我杀一人,这些都是您的了。可陆千雪竟也看不不看,那冷峭孤傲的姿态好像一百年一千年也不会变。陆千雪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叫个不停的蝼蚁,仿佛陆千雪下一秒要说我杀了你这些也是我的也不足为奇。可陆千雪只是站起身来,将茶杯合上,便起身离开了,侍人们恭敬又不容置疑地请那人离开,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陆千雪要杀的人,他绝不会放过,可是他要杀的人,也只能是他要杀的人。
陆千雪受过几尽严苛的规矩限制,那些幼年陆家密不透风的规定本该让他也待人这般,可他好像一直无法对云涟严酷以对,他厌恶蠢人,他骨子里有他自己也未发现的高傲,不,或许就算他自己发现了也无所谓。
陆千雪的剑能斩断一切,可世界上好多事本不是靠剑就能解决一切的。
他以前没罚她,后来就更不可能罚她。
唯一狠下心来罚她的时候是那次她将自己的头顶没过后山那条河,他看到的时候几乎是大脑一片发白,从未有过的惶恐遍袭了他的全身,他的手几乎是在发抖着,可是明明作为剑客作为江湖中人,陆千雪自学剑的那一年起,就再也不会颤抖了。他那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什么都想不到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被他丢了个遍,他不顾一切地随着她跳了下去,他抱住了那个在不断往下坠的湿淋淋的幼小的身影,感到心魂震荡。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受焦急、愤怒、害怕、惶恐、后怕。那一点小小的重量在他的怀里,他与她被水浸湿浸透的衣摆融在一起,直到她睁开了眼,喊他师尊,他才放下心来。他死死地抱住她,像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力度大得让她轻轻皱眉,她呛了水,脸色苍白,唇也死了般的白,湿漉漉的发黏在她的脸上,他看得既害怕,又心疼,又愤怒,可这个孩子竟然还笑的出来,她说原来师尊也是会害怕的,我还以为您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