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和他,对我都非常非常好,是真的把我当亲儿子对待的那种好,就连陈馨雨都天天掐酸说哥,咱爸对你比对我好。很长一段时间我逢人就说,我爸是陈栓,我妈是李春英,哪天我混出名头了要改名改姓,我是李家人,我不是什么赵家来做客的。”
然而这一切,都猝然停止在赵客被人打,翻墙逃课溜回家,想要拿上泳裤去体育馆的一个中午。
他推开门,看见本该上班的男人拿着他的内裤正在自渎,逼仄闷热的小房间里,回荡着40多岁的男人狎昵、猥琐、急喘的闷哼声,那手上的动作像一把刀将赵客旧日的期待通通砍碎。
男人仓皇从床上跳下,卖惨、哄骗、威胁,使尽各种手段想要他压下这件事,“赵客赵客,姨父对你好不好,姨父把你当亲儿子对待,你不能毁了咱们这个家。”
家?
他有家吗?
是他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又要亲手毁掉吗?
他清楚地感受到,陈栓哀求可怜猥琐的言语像一把锯刀在他心口反复地划,“陈栓,那你也会对你的亲儿子陈元嘉这样吗?”
陈栓僵住,赵客指尖传来发麻的疼痛感。
一瞬间,往日父子般的亲近搭肩和碰拳都变得下流而恶心,赵客不敢想,陈栓是以什么样的心思一次次在靠近他、触碰他。
他狠狠给了男人一脚,把这个比他矮但他视若高山的男人踹倒在地,看他狼狈的像一条狗一般跟他求饶,赵客的世界轰塌了。
自此以后,泳池清澈蔚蓝的水像另一个世界,一个干净、没有杂质,会将他紧紧包裹的安全地带。
赵客还在笑,风轻云淡的,好像过去了十几年的事情对他来说已经无足轻重,像皱皱巴巴的纸上已经掉色的画,“是不是也不稀罕,听听得了。”
那段时间他查了不少新闻,幼年寄宿亲戚家的也有遇到过他这种事的,只是社会的公序良俗和弱者的卑微求生,让不少人都选择忽略或遗忘。
下一秒,李勤狠狠地撞进了他的怀抱,把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在发抖的人抱住。
“赵客,我想我会因为你,有一天也爱上水里呼吸的感觉。”
“那很好。”赵客抱住怀里的人,闭眼轻轻拍她的后背,眼尾的红意染上涩然的笑,“李一一,不要怕,水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始终被困在过去。”
“你走出来了吗?”
“当然,他又没真对我做什么,他打不过我。”
“可是……你把他当爸爸。”
“是啊。”赵客吊儿郎当的笑夹杂破碎的哽咽,“我叫了他那么多声二爸。”
李勤:“我已经不记得,我叫李恒爸爸的场景了,好模糊。”
“但一定很美好。”他低头,下颌在她温热的肩膀轻轻地来回蹭,愤愤道:“该死的贱男,没给我叫他爸爸的机会。幸好幸好,不然我一定打到他脱肛。”
“……”
李勤无奈地抿唇,并未被逗笑,只喉咙干涩梗着,赵客见人不语,撤身抬头看向她,女人黑睫微颤,那双总是清冷安静的眼睛静静望着他,眼眶边染着一圈湿红。
是怜悯?是心疼?是同情?还是童年共鸣的悲伤。
赵客看不懂,却觉得他的心被揉碎了。
他眼前一黑地想。
一一。
我这下才是真完了。
第46章 游泳的鱼(4)
46.
赵客怦怦怦的心跳声彻底砸乱了他的呼吸,按在李勤肩膀的手指变得木讷笨拙,她沾着水的温热身体,熨烫着他的指纹和脉搏。
一指的距离,他慌张往后退,怕她听到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水花溅起,李勤疑惑:“赵客?”
眼前男人的表情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又一惊一乍的。
她湿润的手刚想去触摸一下他,赵客忽然脸红得好似发烧,一个鲤鱼打挺跳起后猛扎进了水中,砰地溅起巨大水花泼了李勤一身。
满脸被浇了水,动作还停滞在空中的李勤,“……?”
赵客再从水里钻出来,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已经隔开五米的距离,“你,你先在水里走走,适应适应,我去岸上喝口水。”
他远远地朝她喊,说罢就脑袋又扎回了水里,原本自由泳姿势矫健好看的男人,此时游得依旧飞快但怎么看都透着些落荒而逃的狼狈笨拙,不高的岸台也被他上得踉踉跄跄。
李勤收回视线,擦了把脸上的水,心思低沉地想:过去带给他的伤害还是太大了。
赵客哪知李勤怎么想,岸上猛猛灌了一瓶水没压下去心口那点躁动,反而每次从50多米的游泳池里一眼扫到那个熟悉高挑的清冷身影时,心脏忍不住收缩接着脸又热腾腾。
赵客:“靠……”
关洪福拿着瓶功能饮料从深水区走过来,在旁边白色塑料凳子坐下,掠了眼旁边愣头青似的浑小子,稀罕地问:“你俩不都结婚了,你怎么搞得跟刚动心了似的。”
赵客搓了把脸,在他另一边坐下,看着泳池里努力、坚毅地用手臂划拉着水往前走的女人,啪地拍了下脑门,脑袋枕上椅背,一脸的生无可恋。
“师父,你是怎么确定……你喜欢师娘的?”
关洪福乐了,施施然地喝了口饮料,“这种东西还要我教?浑小子,有的东西你越
想逃避,答案就越往眼前挂。”
李勤在泳池适应了一下午的水,到了晚饭点两人才终于回去。
路上,她瞧赵客都心不在焉的,犹豫着怎么安慰他,没想到这个阳光的男人远比自己想得脆弱,自己那点恐惧似乎都淡了,只想要表现好些给他鼓励。
“对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客终于回神,“师父说了,那家游泳馆是他和别人一起投资开的,股东之一,刚给了我一张电子卡,以后咱俩可以随时去游,挑没什么人的时候去我也好教你。”
“嗯。”李勤点头,“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惦记着你,赵客……你也是有人爱的。”
她不太熟练地安慰。
“是啊,师父对我是真没的说,那事发生后,陈栓不愿意再给游泳学费,他就不收我钱也要训练我让我成才。当年我确实混蛋,年少轻狂,腿出了事自以为被全世界辜负一声不吭就消失了。之后我得跟老头子好好叙叙,认真道个歉。”
“关教练还年轻,别老头子老头子地叫。”李勤无奈。
“没事,他才不计较这些,这可是我对他的爱称,说起来……”赵客偏头看了她一眼,在心跳又要漏了节拍前飞快收回,话也堵到了嘴边。
“嗯?”李勤等了几秒都没听到后半句,只见掠了她一眼的男人又装模作样盯回了前方。
两人打车,他怎么比司机还认真?
“你想说什么?”
赵客咳了声,本来想调侃“我给你也取个爱称怎么样”,谁料只扭头瞥了眼李勤,脑海飞快闪过关洪福那句意味深长的调侃“有的东西你越想逃避,答案就越往眼前挂”。
什么爱称,爱什么称,她误会了怎么办,他,他可不能制造歧义。
“没、没什么,累了吧,都先睡会儿。”说完,赵客立马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扭贴上左肩,装模作样就睡起来了。
李勤:“……”
开学在即,没事的时间李勤白天盯工地看书、晚上去游游泳,多数时候赵客都陪着她,渐渐地,站在泳池边的恶心和彻骨的寒冷已经淡了很多。
一方面是赵客耐心地鼓励和他的勇气,另一方面是……
她被最近的赵客已经搞得心思糊涂了。
这日,她如往常一般早起,在阳台捧了本书看,本该这个点下楼去上班的赵客在楼上长廊走来走去,不停地从卧室到衣帽间换来换去。
她合上书,想着是否要上楼问一下,看他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楼梯拐角传来脚步声,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的男人终于姗姗下楼。
李勤抬头看过去,停顿两秒,默默把旁边刚摘掉的眼镜又戴回去。
客厅,赵客自以为从容又松弛地抬头挺胸,握着西装一角像走T台一样朝她走了过来,“咳咳。”
李勤:“……今天出庭有央视记者在?”
不是全国性的直播,李勤想不出他为什么要打扮得如此隆重。
赵客哽了下,低头扫了圈自己,“咳,今天不出庭,也没记者。”
“那你盛装出席的原因是……”
她的话顿住,视线再次定在他身上。
屋外温度36度,日头虽不算大但也热,而眼前的赵客一丝不苟地层层叠穿着衬衣、马甲、外套、西裤,打着一条暗红色的花纹繁复的领带,袖口纹路漂亮的四扣袖优雅而正式,整个人透出一种英伦的骄矜悠闲,完全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帅气俊美的绅士。
这身行头一看就昂贵、考究,将本就样貌出众的赵客衬得更加贵气,以至于李勤都下意识从凳子上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