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村里没学上的时候,全靠大姨大姨父把我接过来上学。”
赵客应话,又举起酒杯,“姨父,说起这个,说什么我都得敬您一杯了。”
“欸,这都不用提了,你这孩子没妈,我们还能不管你。”王建大手一挥说着,酒杯倒是举得勤快,赵客便一口干了。
李勤筷子顿住,往赵客脸上瞥了眼,他表情轻松随意,显然对这些话习以为常,只喝完酒的眉心微微拧了下,又在王建过来倒酒时,很快笑着迎上去:“姨父,您这可太客气了,怎么还能让您给我倒酒呢。”
王建笑着,点点李勤身前的空杯,“你也来点?”
李勤还未说话,赵客插话:“姨父,她就算了,这瓶茅台是我专门为您挑的,酒精度数高,一般人喝不了这个,我听好多人说这酱香的醇香馥郁,咱也喝不出来,您尝尝。”
“哈哈这酒喝的是一个轻松,你姨父我每天凌晨三点多起床去进货,那喝酒图的就是个身体舒爽,真说味道我觉得这茅台和我那天天喝的彩陶坊也没什么区别。”
王建喝了酒就上脸,双颊红彤彤,手上夹点凉菜,连着能喝好几口白酒。
“姨父,您这酒量是真行。”
赵客和李春凤闲聊,王建就不爱插话了,只点点酒杯让他陪酒,赵客笑着迎酒。
“爸,你少喝点,我哥一会儿还得回去。”王窈没忍住说。
王建不乐意:“你哥不行还有你嫂子,这不喝酒干巴巴聊天有什么意思,我跟你说,以后你找对象,来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我试试他酒量怎么样,酒品行不行……”
王窈脸一沉,表情就不好了,最近这一年被催婚催的她烦得不行,这是个不能开的话头。王建哪会看她脸色,依旧叭叭叭说着。
赵客见状,笑着缓和场面,“会喝酒肯定也重要,不过还是得看王窈个人喜欢。”
王建打断,又说起他的想法,“哎,想不通现在小年轻想什么呢,找对象,那就得……”
李勤沉默地喝着眼前的蛋花汤,目光忍不住落在酒气上脸的王建身上,他的执拗、不听劝、独断专行都让她感觉似曾相识,垂睫掩去眼底阴翳。
酒过三巡,王建喝酒劲头愈发浓烈,李春凤劝阻了几次,王建蹙眉:“你别光坐着啊,去下点饺子。”
赵客抿唇:“姨父真不用了,今天喝到这就行了。大姨你坐这吧,别忙活了,再聊会儿天我们就走了。”
“走什么走,这还有小半瓶呢,喝完喝完。”说着,王建又往他刚喝完的酒杯里倒了杯,赵客不自然地举着杯,笑得有些勉强。
忙了一下午没吃东西,来到这也没垫几口主食就一直喝白酒,他的肠胃刺痛的扭在了一起。
“姨父,你可真是好酒量,一点没醉意呢。”赵客说着,“这杯我得分三次干完了,到您面前我是真不行。”
王建笑:“这就不行了,赵客你的酒量还得练,男人出去饭局社交这都难免的,不会喝酒你活动不开……”
他说几句话,端起酒杯时并不喝,赵客就迎着酒杯过去碰。
一次性塑料杯刚碰到一处,旁边忽然伸来的手夺走了赵客手里的酒杯,他愕然看过去,李勤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建:“姨父,第一次上门,最后一杯就我和您干了吧。”
话音落,李勤仰头,53度的白酒一口干了下去。
“李勤!”赵客瞠目,来不及拦眼看她喝完利落倒置酒杯,笑意未入眼底,“姨父,今天您喝得还畅快吧。”
“爽快爽快。”王建就喜欢会喝酒的人,大力拍拍赵客的肩膀:“你这媳妇找得好啊,有文化还能喝酒,比你大姨强多了,跟着我一辈子喝不了半斤酒。”
“王建,你喝多了,赶紧去睡吧。”李春凤面色不好地说。
“我哪有……”王建竖眉,刚要教训赵客打断,“大姨,姨父,不早了,我明天还得上班就不打扰你们了。”
“行,哥你们快回去吧。”王窈脸上露出些因王建而产生的难堪。
王建倒是不觉,一家子热热闹闹地把俩人送出门。
“大姨别往下送了,楼道里黑,休息休息你们快睡吧。”
“小可……”李春凤欲言又止地握了握赵客的手,眼眶有些发红,“那我就不下去了,你们回去吧,注意点安全。”
“好好。”赵客应着。
门关山,屋内满室灯光隔绝,楼道里陷入静悄悄的黑暗。
旁边,李勤从喝了那杯酒后就安静得很异常。
“一一?”赵客打了个手电筒,担心地看她,即便是酒量好的那么猛干一杯白的也受不了,“你……醉了?”
李勤猛地抬头,手电筒的微弱光线里她脸色潮红,眼睛瞪得圆滚滚的分外有神,叉腰凶他:“没有!”
赵客:“……”
得,醉了。
“你别动,我叫个代驾。”赵客挡在她身前,害怕她往下跑看不见台阶摔下去。
“不行,我要动,好热。”她的手在脸两边大力扇风,瞪着他狐疑:“好黑啊,赵客,你为什么带我来这乌漆嘛黑的地方,是不是想和我做什么坏事?”
赵客:“?”
他坏笑,目光从手机移向她平日里一本正经完全消失的脸,“唔,楼梯上啊……也不是不行,不过得在
咱自己家的楼梯上,一一,看不出来你这么老实的女人还有这种兴趣爱好?”
“我才不老实,不准说我老实。”李勤表情很严肃:“我知道,你这是在笑话我。”
“那……叫你醉酒的可笑小狐狸?”
“哼,也不要,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花花肠子那么多吗?”她说着忽然转身往楼上跑,“好热啊,我想透透风。”
“李一一!”赵客没想到她动作飞快,喝了酒跟撒欢的矫健兔子似的,一溜烟跑到了楼顶天台上。
露天天台上有不少晾衣架晒着衣服被子,最东边还有个葡萄架,下面木床上放着一张光秃秃竹席,她顺势就坐了上去,撑开双臂吹风,“啊,是夏日的晚风,我活过来了。”
赵客的脚步渐渐慢下来,看着醉酒后脸色酡红,表情鲜活的李勤。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被规训的成人规则,彻底放下了整日的紧绷颓丧,露出她生动真实的一面,赵客忍不住打开手机录音靠近她。
“李一一。”赵客轻声喊她,像怕惊醒一场梦。
“哼。”李勤抱臂,懒洋洋地白了他一眼,显然对这个丈夫有诸多微词,记仇地说:“你花言巧语很多,总是怼我。”
“是吗?”赵客没脸没皮地笑,“你也可以教训我,把我说得哑口无言喊你李一一大人放过我。”
“我会的。”她竖了个拳头,半天又遗憾地说:“算了,妈妈不喜欢。”
赵客愣了下,醉酒后,她不再喊那女人刘菡梅。
他将手机放到她的眼前,录音键尚未按下,分明做律师面对当事人时干过上百次这样的事情,这回手心却在出汗。
他知道喝醉酒后的李勤会断片,醒来后她会完完全全忘记今夜发生的事,上次醒来他在她耳边一遍遍放着录音,让她不得不痛苦直面那个很不一样的自己,这次他不会了。
但自私的,他还是想要记录。
记录,见证,这个本该最真实的她自己。
“李勤,接下来的谈话我将打开录音,记录下我们今夜聊天的内容。可能废话连篇,可能没有意义,但我还是想要记录。你放心,我不会再在你酒醒后放给你听让你羞愧难堪,也不会让酒醒后的你知道有这段录音的存在,我只是单纯地想要记录……记录不一样……不,似乎更真实的你,请问你是否同意?”
话音落下,阳台静悄悄的,夏风吹过晾晒的被子卷起簌簌响动,葡萄藤架的绿叶沙沙作响,残留着白日灼热的空气里飘来清爽的绿葡萄味。
李勤眼神呆呆的,醉醺醺的眼睛润着月色的光泽似乎更漂亮了,漆黑眼底倒映着男人高挑身影,她手臂撑着竹席抬头看他许久,男人站在她身前长久等待,一高一低,柔软的月色似乎又让她醉得更厉害了。
夏风沉醉的夜晚天台,她勾唇笑了声,浸润着清风的舒爽自由。
“好啊。”她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他跟前,望着他的眼睛,笑着点下了手机上的录音键。
“赵客,我同意。”
第32章 遗忘的夜(1)
32.
“好了。”李勤随手揪了颗葡萄架下挂着的圆滚滚葡萄,剥着皮退坐到竹席上,仰头看赵客:“你想跟我说什么?”
赵客看着醉醺醺的她,摇头笑了笑,手机开着录音放回口袋,走到天台边点了根烟。
“抱歉。”
火光擦亮靛蓝黑幕,他长吸了口,那张轮廓清晰的脸隐在了白雾里。
李勤撇撇嘴,屁股往右挪了挪,“吸烟黑肺。”
“幸好黑的不是脸。”赵客懒怠地倚靠着天台,笑得意味深长:“你那么看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