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折腾没睡的男人握上她肩膀。
“我不知道你说的上次惹事指的是什么,但是……”他从上到下把她扫了一遍,哼了一声,“你我还不清楚,芝麻大点胆子,能惹出什么事来?”
李勤沉默,看他气定神闲,对她好似充满信任,她以为自己不会说,但是她说:“如果是我差点被人带走发生不可挽回的事呢?也不算惹事吗?”
这一刻,她确信把那个为什么在昏暗封闭、燥热潮闷的封闭小房锁了两个月的晦涩往事讲出来,只是想看他的一个反应。
然而听完的赵客,只是问:“剁了吗?”
他的双眸格外漆黑,阴涔涔如嗜血野兽。
“嗯?”她愣了下,没明白这句话。
他比划了个动作,“要是没跺了,那你真就是做错事了。”
李勤万没想到他会是这么个反应,忽然之间,想到她刚才给他说了什么,今日一早又经历了什么,尴尬、羞窘、难为情都浮上心头。
“……那就是我犯法了,都还没发生,刚带进房里我妈就来了。”这也是为什么刘菡梅之后要为她伸张正义,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李勤第一次跟一个“外人”说起高考完的那个疼痛燥热趴了一上午的暑假。
“……我以为你会好奇。”
她有些后悔自己这么草率地讲这些,会不会让他觉得倒胃口,毕竟自己的事并不是很有意思,可能听起来还会很累。
赵客忽然偏头,转身道:“我出去抽根烟。”
血腥、压抑、黑暗,她讲的轻描淡写,他倒烟的手几不可见的在抖。
李勤愣了愣,有些被他的动作震住。
“好,好……”
看他大步走到门边,她莫名说:“赵客,我早就不疼了。”
暑假都结束一个多月了后背伤口都还没好,可不管什么样的伤口,不死都会慢慢痊愈。
赵客按在门把手的动作顿了下,微侧了头,最终没有回头与她对视,玄关昏暗的灯在他眼睑下落了薄影,高挺的脸陷在黑影里,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一一。”
“……嗯?”
“真的别再跟我鞠躬道歉了,你是我老婆,给我90度弯腰算怎么回事?还有别人,也不准。”
“好……我知道了。”
“还有……”他拉门的动作又停下来,在她呆呆看着他时,猝不及防地偏头看过来,闯进她一瞬不瞬看他的眼睛,“最后一句。”
“一一,你不喝酒,乖乖的很好,喝了酒,耍起酒疯,也很可爱。”
“你爱喝就喝,不爱喝就不喝。”
“狗屁会他妈的惹事。”
“以后我给你兜底。想怎么做,你说了算。”
“……可我不知道,我爱不爱喝。”
就像她不知道,结婚是否意味着自己快乐,和男人上床是否她就不再是异类,变得话多讨喜外向活泼是否就不再被人排斥。
她是刘菡梅养出来的不伦不类的被这个时代嫌恶的落后小怪物,刘菡梅死了,她的精神成为她活着的贫瘠土壤。
生长得不太好,却也能活。
“一一,以后,你会知道的。”
叮一声,很浅,男人关门出去抽烟。
李勤呆呆望回沙发上他遗落的手机。
忽然自厌、自卑、自喜。
第21章 醉青梅酒(3)
21.
回到校门口,赵客停车,“真不用我送进去?”
十点多的太阳已经毒得厉害,双向六车道没几辆车通行,柏油马路被晒得泛起油光,远远望去仿佛铺着一层正在融化的焦糖。
“嗯……”李勤带着点心虚地说:“我同事还不知道我结婚了。”
赵客不意外,无所谓地耸肩:“随你。”
李勤点点头:“谢谢你,昨晚……麻烦你了。”
“既然觉得麻烦,那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李勤顿了下,无措地看着他:“什么?”
赵客沉默了一会,才道:“那个男人……最后怎么处理了?”
赵客知道自己不该问,性侵未遂从法律角度看根本判不了什么,但他无法忽略那人带给李勤的伤害。
李勤:“……在那之后,我没再见过他。”
赵客点点头。
是,哪有那么容易就遭受惩罚。
李勤神情紧绷地看着他。
他笑说:“怎么了?”
李勤:“配偶的生活太复杂,对你来说会是个麻烦吗?”
赵客愣了下,理解她话中的指向,好笑道:“这就复杂了?那你可得对我也多担待了。”
他调侃着,两人都没笑。
“……刘菡梅,她那样打你,你恨她吗?”赵客又庆幸,那次给丈母娘上坟空着手就挺好。
他虽然没有妈了,但三个姨都对他很好,更是从不打他,他或许受过其他的苦,但李家三女人给他的关爱一点都不少。
李勤蹙眉,像是理解了好半天他的话,在赵客以为她要点头的时候,慢慢摇了摇头。
赵客意外。
李勤抿唇,语气低软地解释:“那个暑假,她把我锁在屋里,发了疯的天天往王家跑,要给我找回清白,让他儿子道歉。”
有天傍晚,李勤又从模模糊糊的疼意里醒来,听见屋门打开的声音。
跟着,刘菡梅骂骂咧咧地走进来,啪的把屋门锁上,挡住了要进来的人。
“你儿子是个强。奸犯!想对我女儿图谋不轨还不让说了!我告诉你王贵林,
你休想堵住我的嘴!”
“刘大姐,这,这都是误会。”她听见男人急切压低的声音,隔着门缝道:“小年轻们闹着玩,保不齐就是你情我愿,你,你这么上纲上线,耽误的是咱俩家孩子的名声啊。”
“我儿子好不容易考上211,你女儿没考上,你就是嫉妒,想来泼我家的脏水!没门!”她又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看样子是王拯的妈妈。
家长会的时候李勤远远见过一面,那是个优雅温柔的女人,没想到骂起人发起疯来和刘菡梅又很像。
夫妻俩软硬兼施,想要掩藏儿子的糊涂错事。
“滚!滚!滚!”
刘菡梅端了盆水打开门往外泼,“这件事没完!你家王拯不站出来道歉我是不会让他好好上大学的!”
“刘大姐,你就别折腾了,这不什么事都没发生吗?你看这样行不行?这两万块钱,当我家给的赔偿费了,你家李勤也该上大学了,就当我们资助她了。”
李勤趴在床上,看着封闭小窗户飞着的蚊子,耳边是三人交谈吵闹的碎语。
听到两万块钱,她的眼眸动了动。
下一秒,刘菡梅毫不犹豫地把钱砸到了男人脸上:“滚蛋!出去!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李勤以为昏暗疼痛的记忆早已模糊,却在跟赵客说起时那么清晰,没有亲眼看到的画面都好似见过,她掰着指头跟他算:“那一年,刘菡梅在县里一家游泳馆打工,大堂捡客人脱掉的鞋子,夹上牌子放进屋里鞋柜,那房间小得很,脚气窜着汗臭味,不分冬夏都待在里面。”
“那个时候,她一天的薪水是40块钱,工作8小时。”
“王家给的钱是一年四个月15天,是4000个小时给人弯腰捡鞋。”
李勤与赵客对视,“那时,我很希望刘菡梅收下那些钱,我会心安理得地怨她什么也不问就打我,我可以不用发愁暑假打不了工没钱读大学的问题,但是她一点都没有犹豫,抬手就把那些钱扔出去了。”
赵客的喉头发干,看着她平静叙述的面孔,心微微打颤。
“后来王家受不了她三天两头上门撒泼打滚,胡搅蛮缠,趁夜搬走了,搬走前两天,刘菡梅去找他们理论,被王家找人打了一顿,鼻青脸肿瘸着腿回来了。我的伤好后,偷偷跑去电子厂打工挣钱攒学费,打了快有一年,回来刘菡梅却不在家,你知道她去干什么了吗?”
赵客失语,摇了摇头。
“她这个人认死理,王拯不向我道歉,她一天都不会放弃,不知从哪打听到王家搬去了西南小城,不认几个字更没出过远门的她去寻人了。不知道在外面受了什么磋磨,跑了快两年才回来,人瘦了一大截,死之前都还在跟我交代:勤勤,你的清白很重要,不能让那种人渣玷污了,你得找到他,让他跟你道歉,听见没。千万不能像我,背了不好的名声,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李勤几乎都忘记了王拯的相貌,除了高考后那密不透风,令人绵密疼痛的小屋,一切都模糊而遥远,飘着浓烈的苦艾草味。
她坐在床边,看着形销骨立的刘菡梅,片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看着刘菡梅闭眼,死掉,嘴边那句“妈妈,我更想你跟我道个歉”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她没有故意要喝酒,她没有要跟男人高考完了就乱来,为什么不能在打她之前先听她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