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勤错愕,哪见过这阵仗,而赵客一大家子亲戚真陪她一起去上坟了,寂寥的后山前所未有的热闹,刘菡梅的墓碑前第一次有这么多人来看望,这是李勤怎么也想不到的。
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把那束玫瑰放到墓碑前,静静看着刘菡梅。
如果……
如果身旁男人是她未来丈夫,身后这些人是她的婆家,是不是这样,她真就瞑目了?
李家人侧目对视,许多情绪都落在了那道高挑安静的萧瑟背影上。
这是个性子单调、少言寡语的沉闷女人。
这样的人,会是赵客的结婚对象?
而且……
李春玲望向二姐,目光示意,微蹙着眉:这死去的女人,不会是她亲妈吧,那这门亲事……
李春英摇头,打断她的揣测。
一行人下山,李春玲又拉上李勤的手轻拍,“一一,中午我们一起吃个饭?小可这不靠谱的,天天催婚,竟然瞒着我们不说他有女朋友了。”
“三姨,这可不行,眼瞅着快下雨了,改天挑个好天气再聚吧。”赵客把人解救出来,快步往自己的车边走,“我先把人送回去了,她下午还有课。”
“欸欸欸……”
陈馨雨吃瓜正起劲,也舍不得人走,结果赵客把人塞上车一溜烟就跑了,车疾驰远去,留下李家众人面面相觑。
陈馨雨惊讶地挤眉弄眼:“妈,我哥这啥情况?”
孙工博再忍不住错愕:“不是吧!赵哥原来喜欢这种类型的?”
李大舅怒斥:“混小子!捣什么鬼呢!”
……
刚上车雨点就落了下来,车厢安静,雨点噼里啪啦越来越密,一场阵雨说下就下,铅灰色乌云席卷,远处青山绿意浓浓。
仓促中被塞进副驾的李勤才回过神来,惊愕地看向男人:“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如果对方是她丈夫的亲戚,她应该比对常人还要礼貌客气,决不能不同长辈打招呼就离开,刘菡梅说:不是让你对丈夫三从四德,但夫家关系决不能忽略,让人小看了。
“嗯?”赵客没明白她在惊讶什么。
李勤瞪他,下意识就把刘菡梅耳提面命的话给说出了口:“对婆家人要谦卑,凡事以婆家为先,少说话,多做事,不要和长辈顶嘴,我第一次和他们见面,怎么能这么失礼?面先生,快回去,至少让我和她们好好告声别。”
她板正脸严肃说完,车厢陷入诡异沉默。
李勤心一跳,小心看对方,难道他也意识到了他们做的不对,那些人已经怨上她了?
她有些慌。
下一秒,男人对上她狐
疑眼神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客指头按压太阳穴想要强忍笑意,结果压都压不下来,整个车厢都在回荡他的大笑,眼角都挤出泪花来了,啼笑皆非地指着李勤,半天说不出话来,一股劲笑完了,手指隔空点了点她:“一一,我忽然觉得,跟你结婚好像有点意思。”
李勤瞪他,脸色尴尬,带着她没有察觉的那一点点生动懊恼。
这个“意思”,绝对不是个褒义词。
而很快,赵客就笑不出来了,“你不告诉我你住在哪,我把你送哪去?”
李勤抿唇,心虚地看了他一眼,避开他直直的目光,“进了市区有公交站的地方,你把我放下就行。”
“火葬场里你可是说要跟我结婚。”赵客眼尾扫她:“别跟我说你这么快就后悔了。”
那三个女人绝对会灭了他。
李勤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捏了捏,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后悔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该结婚,但什么时候?和谁?怎么结婚?结了婚之后呢?
这于她而言全然空白,好像只有结婚这个动作带有一定的色彩,之后全是虚无。
而且,她为什么答应了结婚……
默了默,她回视男人,赵客挑眉看她,停在路边的车在倾盆大雨中被冲刷着,窗外雨雾蒸腾,行人稀少,寂寥安静,和天桥下的那个雨夜相似,又不同。
“地址怕我知道,电话呢?我怎么联系你?”赵客问。
李勤:“……面先生,再给我点时间。”
隔着扶手箱的距离,赵客目光逡巡过女人紧绷的脸,片刻点了点头,“行,下去吧。”
接着道:“后备箱有伞,挺贵,记得还我。”
李勤耳朵发红:“好,下次……我带给你。”
赵客眯眼,“只是还伞?”
李勤看着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他无意识地捻了几次,显然是一路都在压制着烟瘾。
“面先生?你很爱吸烟吗?”
“瘾不小。”他老实说,工作和生活的缘故,他吸的不算少。
李勤忽然笑了,“好。”
“?”赵客看她,“什么意思?”
“你愿意因为跟我结婚而戒烟吗?”
赵客轻松的表情顿消,“这算是婚姻开始对我进行规训了吗?”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做不到。”
“即便我的鼻子非常灵敏,闻不得一星半点?”
“我最多做到,不在你面前抽烟。”
李勤却忽然感觉浑身轻松,面对他的咄咄逼人都游刃有余起来,“好,我明白了。”
赵客打量:“你似乎挺开心。”
李勤笑了笑,下车拿了伞,撑开的瞬间,她按着车门弯腰看向车内,昏暗阴天,雨丝卷着冷气飘进,他才发觉她那张古板老实的脸上也会露出隐秘而愉悦的坏意,“面先生,下次见,我会带上这把伞的。”
顿了下,她又补充:“这样很好,继续做你自己,不用为我改变什么。”
说完,关上车门,她安静地走进了雨雾,远处车灯迷离,她撑着一把八骨长柄黑伞行走在青灰大雨里,背影高挑,步伐沉稳,清瘦幽静。
夏雨飘摇,女人静默如山。
第18章 渴饮蝉鸣(4)
18.
结婚这件事推到眼前,李勤并没有想象中的整日迟疑纠结。
装修公司设计图出来后,安排砸墙师傅去看房子,就要正式动工了。
这间空荡荡的毛坯房进去了四个师傅,嘈杂、混乱、拥挤,操着外地的方言跟她比划着沟通飘窗拆不拆的问题。
“你晓不得,俺们那好些人都把飘窗拾掇成小床睡,带劲儿嘞很!”师傅说道。
李勤抱臂,站在卧室门边沉默地看着那灰色飘窗。
它又落满了灰尘,跟前站着的师傅手里拎着大锤,随时就会重击在上面,跟着电镐会将它彻底敲掉,像清除一桩罪证,彻底掩盖她的不堪,曾经的堕落、疯狂、欲|望会随着砖块、泥土、工业垃圾被彻底清理掉。
“不用,砸掉吧。”
李勤说完,走出房间,身后响起重重的砸墙声,咚咚咚的声音好似在天灵盖上猛猛砸下,她走到安全通道,将早已下载从未点开的软件再次打开。
律所,赵客蹙着眉,小康苦口婆心地说:“赵律,你就接了这个案子吧,天价律师费啊!”
“哼哼。”赵客浑不在意,“六位数在我这算什么天价。”
小康恨不得自己亲自上去打这场官司,“赵律,你为什么不接,又不费什么劲,女方出轨,男的要离婚理所应当,根本没什么难度,你就接了呗。闵成弘可是青源的副经理啊,接了对咱们有好处。”
他小嘴叭叭说着,赵客手机叮了声,他漫不经心点开,粉色软件显示:【一女三吃】关注了你。
他挑眉,眼里浮出笑意。
小康见状,以为他会松口,见缝插针的想要劝说,赵客懒怠地看向了他,笑的玩味。
小康跟他三年,怎会不知他这是开心的表现。
“小康,帮我整理一下我名下财产,写一份婚前协议书。”
“嗯?”小康还没把这两者联系起来,他只心心念念:“那这桩案子……”
“不接。”
“老大,为什么啊!”他愁眉苦脸。
“不吉。”他起身,拎起衣架外套,“过两天我结婚,离婚案一律不接。”
“砰!”小康身后的凳子倒地,猛地起身的他震惊地看着赵客,公鸭嗓都要喊劈叉了:“老大?!!”
赵客笑,按在门把手的动作停了,回头眯眼笑着交代:“记得准备份子钱,太小了,小心你老大给你穿小鞋。”
说完,人拉开门,施施然走了。
独留小康风中凌乱,震惊恍惚。
他恨不得拆散全天下狗男女的老大,安城金牌离婚大律师,搞散了上百对家庭后,自己要结婚了?!!!
……
三日后,李勤带着那把昂贵的伞来到约定地点,知道手里这把伞有多贵后,她就差横着把它供奉在书桌上了。
走进餐厅,从十几桌人里一眼看到中间那个穿着高调,打扮招摇的男人后,她脚步顿在门边,忽然就生出了悔婚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