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比约定的时间来早半小时。
孟秋心想不好让老板等她,“我现在就进去吧。”
她直觉这位赵先生不好相处。
展厅大屏风后面有一扇拱门,直通后院。院子古朴清幽,山水临窗,精致清雅却不显繁琐,能看出屋主品位不凡。
孟秋在黑檀木小几旁坐下,桌沿有一汪袖珍活泉,雕工精细,流水潺潺。
她好奇琢磨了好几眼,也搞不清楚活泉的水哪儿来的,造价怕是不菲。
面试前做功课,她曾和老师打听这位赵先生喜欢什么。
老师告诉她,赵先生爱喝清茶,具体是哪一种茶叶,他也不知晓,总之,赵先生喜爱的,必定难得。
孟秋从包里拿出一包茉莉干花茶包。
这是她亲手做的,窨花拌合前用了白兰花的香气打底,母亲教她这种工艺名叫“透兰”。
她将茶包放进青瓷小碗中,静坐椅子上,等水开。
窗外风意正盛,地暖暖融融地烧着,即使身处燕城的冬日,也一点不觉着冷。
孟秋趴在窗台赏水榭兰亭,舒适得弯起嘴角,眼睛也随之眯了起来。
人与景原本松弛,孟秋往左挪了挪,猝然撞上一双毫无温度的黑眸,瞳孔紧缩。
孟秋着实没想到有人突然从回廊尽头走出来。
惊吓之余,忘了收回目光。
男人走路的仪态很平稳,气质高雅从容不迫,大多数人难以从步姿就让人觉着惊艳。
他例外。
廊外松柏晃动,余影绰约。
男人高挑颀长的身姿稳稳穿过树荫,斜阳往他额边一滚,亮得清白,偏偏唇是红的,画面浓桃艳李的活络起来。
观赏价值堪称顶级。
只不过越看得清他的样貌,越能感受到上位者的气势。
明明他的表情还算温和,却让人觉着站在危墙下面,头顶悬着几根深夜的冰锥,跑也跑不了。
他不紧不慢路过窗台前,瞥了她一眼。
孟秋这才看清他的五官,眼狭长含光,鼻子英挺,是个极为俊朗的青年。
平时孟秋不这样失礼地盯人,她是没法子了,这人入侵感太强,她拿目光挡一挡,怕被看个通透。
她悄悄端正坐好,抿起一抹笑容冲淡这丝微妙的情绪。
原来他这么年轻。
孟秋转了个念头。
男人长腿从正门迈入,影子斜斜压进屋内,目光重新落在孟秋身上,多了份审视。
“久等了。”
许是刚睡醒,他声线微沉含沙,如同海浪的边际线,界限不大明显,意外地性感。
“应该的。”
孟秋公式化应对。
她看这人坐下后将长腿交叠,侧靠着沙发扶手,双眼微阖,右手抵着太阳穴微微打圈。
姿态松散地将她晾了起来。
上位者的调性。
放平日里,孟秋不会主动和这类人产生交集,但毕竟是面试,便找了个话题,温和道:“刚睡醒是很容易头疼,茉莉花茶行气开郁,赵先生可以喝杯茶缓缓。”
男人抬了下眼皮,注意力在她脸上不冗不长停留了两秒,依旧没作声。
气氛结了块。
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搭腔,孟秋不知道该说什么破冰,硬着头皮起身倒茶。
她的手腕很白,薄薄的皮肤底下能看到青色的血管,骨架娇瘦,很好把控的柔弱感。
她左手轻搭在右手手腕下,微微一斜,茶香四溢,美人骨淹没在袅袅蓝烟中,皮肤朦胧得不可思议。
比起茶本身的味道,赵曦亭先闻到游丝一样的软香,春雨化花地咬住他的思绪。
他徐徐掀睫,黑眸凝起一点光,不知是看茶还是看人。
孟秋没注意他的眸。
她怕茶壶里的水洒了,自顾自看茶,眉眼低垂,专注地倒着,哪想被人扼住了腕。
她惊诧地抬眼。
男人薄唇衔着一丝弧度。
他目光就着青烟紧贴在她脸上,似笑非笑,似要破开她的皮,囫囵个审查一遍。
“我不喝来路不明的东西,或许你可以先自我介绍。”
第2章 明媚
◎男朋友让你学的?◎
水线在青瓷盏中溅起波澜,珠玉一样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洇湿了。
扣着美人腕的指冷白修长,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游刃有余地蜿蜒扩张。
整只手的主人都很有力度。
时间静止下来。
孟秋产生触礁的微妙感。
男人才从外头进来,秋风经他手一过,反倒寒凉起来,棉布一样将她缠住。
她的毛孔变得敏锐——
皮肤下的脉搏一下接一下撞击他温暖干燥却强势霸道的指尖。
他手掌的骨骼比自己大许多,抓住她似乎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知是她过于惊愕,把时间拉长了,还是他确实锢了她许久。
孟秋忍不住抬头,想出声提醒,望进他眸底那层深不见底的釉黑,整个人像被吞没了,发不了任何声音。
她几乎忘了手里还握着茶壶,直到水滴在地上,吧嗒吧嗒作响,她才回过神,轻轻一挣,他便松开了。
空气流动起来。
她血管细皮又白,对方没用多少力,白腻腻的腕上就留了印,远看像套了个红镯。
男人没她那么不自在。
他半倚在红木雕花的软椅边,点了一支烟,不紧不慢地抽,神思漠然。
过了会儿,隔着烟雾瞧她的手腕,淡淡地问:“弄痛你了?”
嗓音比刚睡醒那会儿疏落低沉,颗粒感坠得很深。
孟秋想将手腕上那点印子揉掉。
他莫名让人印象深刻,因着那散漫凉薄的神情。
“没有。”孟秋答。
这是实话。
孟秋也没生气,她听说有钱人有许多怪癖,他可能不喜欢别人给他倒茶。
男人“嗯”了声,“聊聊吧。”
孟秋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自我介绍,但在此刻熙熙攘攘的水雾中,她哑了声。
不知从何说起。
他让人捉摸不透。
孟秋迅速思考了一遍,如果老板要聘她做事的话,她有什么独特的价值。
但对面的人不是循规蹈矩的那一类。
书面性的技能想必院长都已经告诉他,重复一遍显得人情商低。
赵曦亭不催,衔了烟自顾自冷淡地抽着,过会儿起身开窗,将味道散出去。
宽肩窄腰在窗边疏懒地透气。
他回座后将烟随手拧在烟灰缸里,虚浮地笑了声。
显然耐心剩余不足,口吻却绅士。
“是等我开场么,还是紧张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孟秋,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问。
她抬眼,“您想了解我什么?”
“自愿来的?”他简单开口。
她想了一圈也没想明白他问这话的理由。
和孟秋粗浅对他的印象丝毫不差。
确实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儿。
许是问她喜不喜欢这个工作吧。
她脊背笔挺,进入面试状态,“对,我挺希望您能给我这个机会,能有个好结果。”
赵曦亭审视她,唇角勾着笑,算不上真心,“年纪也不大,你这么急?”
孟秋觉得古怪,但还是边思索边说:“如果您觉得我可以的话……应该越快越好?”
“当然品性这些,第一面能看的很少,您可以慢慢接触考量……”
“但实质上的东西还是一目了然的。”
她指刊登过的文章,质量和风格他都能看到。
孟秋明显感觉到,她说完这句话,赵曦亭眉头微挑,目光在她身上打转。
他微微侧颌,额角顶着指尖,视线肆无忌惮,明目张胆地从她的脖颈,到肩膀,随后缓缓滚落至腰间。
在他打量下,孟秋下意识并了并腿,她好似变成了一张钉在墙上的油画,脱了衣服任人观摩。
他察觉她的不自在,唇边弧度加深,重新看向她的脸,“那不好说,有些事儿得试过才知道。”
他的视线并无亵玩之意,自然也不猥琐。
只是被他这样不带感情地估量,难免让人觉着被制约。
他乌眸含光,语气轻佻,“你平时说话就这么直接?”
“看情况。”孟秋轻声答。
不过她也没多直接吧。
她只是想争取一份工作而已,即使老板看起来不是那么好相处。
赵曦亭终于肯收回目光。
他继续问:“休息时间喜欢做什么?”
孟秋身子回暖,照实答:“看纪录片,写东西,偶尔和朋友出去散散步……”
“会打牌吗?”男人随意地拨弄桌上的紫檀摆件,截断她无聊的自述。
孟秋一愣。
打牌?
陈院告诉她的工作内容和打牌毫不相干。
她早听说四九城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二代们数不胜数,林子多了什么鸟都有,概括起来可以分为两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