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问急了,才会说一句:“除非日子过不下去了,否则千万不要进洞!”
半年后,阿英身上来了月事。
婆婆凉凉的说:“身上来红,奶水就没有营养了,也该断奶了。”
阿英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
看着身边一双儿女对着自己咯咯甜笑着,她温柔地许下承诺:“娘一定能养活你们,一定!”
几天之后,她的乳汁回干净了,婆婆也开始着手为她进潭神洞做准备。
临去的前一晚,婆婆特意来找她:“我来给你说说伺候潭神的规矩。”
关于潭神的事,阿英之前就问过婆婆好几次。
婆婆显然都知道——她甚至怀疑婆婆也进去过。可每次婆婆都不愿意多说。
而今晚,当婆婆细细的说明一切的时候,阿英先是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接着她又拼命地摇头:“不行不行,我怎么能,怎么能……”
婆婆瞪着她:“你不想养活你的娃了吗?”
孩子是母亲十月怀胎落下的肉,也是一切的羁绊,让她不得不妥协一切。
第二天晚上。
婆婆给她拿来了一身新衣,嘱咐她:“快些换上,再把脸擦洗干净。”
阿英一声不吭地换了衣服、洗了脸,又给儿子和女儿先后喂了米汤。
见两个孩子安静地睡去,她低着头在她们的脸颊上亲了又亲。
看到一声不吭的丈夫,她有些怨,有些恨,可更多的却是无奈。
她嘱咐丈夫:“我走之后,你要仔细照顾好孩子。他们还小,千万疏忽不得。地里的活儿要勤快点儿干,多攒点儿粮食。”
丈夫依旧一声不吭。
阿英在婆婆的催促下啊,最后又看眼孩子,然后一咬牙,转身步入夜色里。
那一晚的天是真的黑呀!
没有月亮,没有星光。
脚下那条坎坷而漆黑的山路,漫长得好像一辈子都走不完。
丈夫的大手牵着她,比以往都更加小心翼翼地牵着她。
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反而觉得那双手越来越冷。
她很想甩开他的手,不顾一切地逃离这一切。
可放眼望去,周围一片漆黑。
她无处可逃。
隐约中耳边依稀还能听到孩子的啼哭声。
干瘪的乳房,仿佛又想鼓涨起来。
哪怕里面已经分泌不出一滴乳汁,可孩子的存亡依然系在她的身上。
她放不下,挣不脱,只能选择顺从。
远处有光亮传来。
那是火把的光——镇子上的几个长辈早已等在那里。
潭神洞的洞口有木栅栏,分隔了洞内洞外。
平常洞口不轻易敞开,当有女人主动进洞侍奉潭神的时候,镇里德高望重的长辈才会过来,举办一个小小的祭拜仪式,并打开栅栏。
三柱香,一顿叩拜。
简单的祭拜仪式就算结束。
一位长辈板着脸,严肃的告诫阿英:
“我们镇子向来民风淳朴,最重视女子的贞洁。镇子前的贞节牌坊,是我们世世代代的荣耀,不可玷污。你明白吗?”
阿英木然的点头:“明白。”
“进了潭神洞后,好好侍奉潭神。等时间到了,你男人就来这里接你回去。切记,进洞之后无论看见什么、遇见什么事,都不准对外透露!一旦泄露潭神的秘密,就会被沉河淹死!这是规矩,切记!切记!”
阿英点头。
洞口的栅栏开启,阿英登上了小木船。
小木船的船头挂着一个红色的纸灯笼,朦胧的光线照亮了船头,照亮了河面,却照不清丈夫的面容,也照不亮这黑暗的旧社会!
丈夫亲自摇着桨,驾着小船,带着阿英向着漆黑的山洞而去。
山洞里阴暗潮湿,还有蝙蝠被惊动,扑腾着翅膀从头顶飞过。
不知过了多久,小船终于从山洞里划出,拐到了后山。
两人下了船,又顺着后山的路一路往下走。
山下已有人在等着他们。
牙婆上前,拿出契约文书给男人:“典当三年,若能诞下男嗣,还会另有赏钱。三年之内,不许探视、不许打听消息。”
“三年期满,仍旧来此接人。没有其他问题就画押签字。”
男人在契约文书上按下自己的手印,又拿过牙婆给的钱,交易就算达成。
“三年后我来接你。”
男人说罢转身就走,从头到尾甚至不敢多看妻子一眼。
阿英流着泪冲他的背影叮嘱了一句:“看好两个娃,一定要看好呀!”
哪有什么潭神?哪有什么天降财运?
说白了不过就是用妻子换取钱财罢了。
有钱人家想要子嗣,又因为某些原因不能纳妾,于是就花钱买个肚皮。
于是女人就变成了典当行里的货品,典当几年就能换钱。
这种交易行为有一个非常形象的称呼:“典妻”。
第761章 女儿国(15)
典妻由来已久,少说也有千年历史。
在底层社会中,也并不鲜见。
在男人的心中,妻子是私有财产。
可把妻子典当出去依然会让他们觉得丢失颜面。
尤其是他们那个镇子,还拥有一座皇帝御赐的贞节牌坊,小镇的居民们来来回回都要从牌坊下走过。
那是乡绅官员们的脸面,怎么能允许随意抹黑?
于是当典妻和脸面产生冲突的时候,他们便想到了给自己找一块遮羞布。
他们在遮羞布上装饰上了潭神的传说,让别人以为那些典出去的女人,只是去侍奉神仙了。
而典妻的人家,为了自己的颜面,也当然会守口如瓶。
渐渐的,潭神的传说越发的神秘。
阿英被典给了五十多岁的男人,夜夜受他折磨,不久就怀了孕。
第一胎,她生了个儿子。
可她还没来得及多看,孩子就被抱去奶娘那里了。
此后,她被困在一个狭小的院子里,时常能听到隔壁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那是她的孩子在哭。
可她这个亲生的母亲,却连看一眼都不被允许。
乳汁将她的胸脯挤压得又硬又痛,她连抬一下手都要忍受钻心刺骨的痛。
可这丰盈的乳汁,却一滴都落不到孩子的嘴里。
她像个囚徒一样被困在小院里,熬过一天又一天。
每当夜晚降临的时候,老爷会再来她房里过夜播种。
躺在她的肚皮上时,那老男人偶尔也会说两句软化。
可当他提上裤子,就变得冷血无情,连她想要看一眼孩子都不被允许。
第三年,她又生下了一个儿子。
老爷对她很满意,还想再多续一年典期。
可夫人说什么都不同意,将她一番磋磨后,如期送走。
不管她生了几个孩子,都不属于她。
她是被典出去的女人,典当期间她的身子和她生下的子女全部归东家所有。
唯一让她欣慰的是,她靠出卖自己换得的钱财,能养活家里那两个孩子——至少那两个孩子,还在等着她回去!
离开时候,是丈夫亲手将她送出。
回来,依然是丈夫将她接回。
三年未见,男人瘦了、眼神也越发的暗淡,浑身上下散发着颓废的气息。
“铁娃和二丫呢?”
男人撑着小木船,只说了一句:“回家再说。”
潭神洞里依旧漆黑,船头的红色纸皮灯笼晃啊晃,血色的光芒也在晃啊晃。
可这光实在太暗了,照不透时代的黑暗……
当阿英再度回到小镇,看到村头那座造型雄伟、雕刻精美的贞节牌坊,只觉得无比讽刺。
可是身在这个时代,站在这座像大山一般沉重的牌坊下,她实在无力去反抗什么。
她唯一惦念的是家里的一双儿女。
家里的孩子也是她这几年唯一的盼头。
她踏进家门迫不及待地喊着孩子的乳名。
没人应答。
房子里里外外也不见孩子。
“怎么回事?”她转头询问丈夫,“铁娃呢?二丫呢?他们应该三岁半了,是跑去玩了吗?娘呢?”
丈夫支支吾吾的,问了好几次才说:“你回来了,孩子还能再生。我们再生个孩子吧,不管女娃还是男娃都行。”
原来,在她离开的三年里,丈夫不务正业还染上了赌瘾。
典妻换来的钱财全被挥霍一空,还欠下了不少赌债,把家里的老娘都给活活气死了。
他给母亲置办完了丧事后,看着一屁股的烂债实在无力偿还,干脆一狠心就把刚满3岁的儿子给卖了。
至于女儿……那么小的丫头片子,白送都没人要。
所以,他就干脆丢在一边,让她自生自灭了。
这晴天霹雳,彻底压垮了阿英。
她疯了,街头巷尾到处去找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