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红一大早就被叫起来,给一大家子的人做早饭。
忙忙碌碌一早上,临吃饭了,却发现位子都被占满了。
直到婆婆扒拉完了饭,才把位置让给她,临走还说了句:“你吃快点,吃完了把碗洗了。”
那个年代,女人过得远比现在更辛苦。
而她的丈夫钱栋梁像块捂不热的冰块一样,总是板着脸冷冷的。
吃饭的时候,连端菜搭把手的活都不会做,必须等着妻子把筷子、碗递到手上才会动一下。
钱栋梁的这番做派,和他的父亲、弟弟如出一辙。
穷得叮当响的家里,却偏偏出了三大老爷,真是可笑。
晚上,婆婆打了两盆水,一盆她端去给自己男人,另一盆让李月红端去给钱栋梁。
见媳妇站着不动,婆婆冷声道:“你男人在地里忙活了一天,受苦受累的,你当媳妇的就该给他端水洗脸、洗脚,还愣着干什么?端走啊!”
那是李月红第一次给钱栋梁端洗脚水。
把水放下后,她对丈夫说:“以后你能不能自己打水?或者,去院子里洗也方便。”
钱栋梁冷漠地看了妻子一眼:“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有手有脚的,为什么非要我伺候你?”
“你下地干了一天活,可我也没闲着呀?你累,我难道不累吗?”
丈夫没有说话,擦了脚之后躺在床上睡了,留给妻子一个冷漠的背影。
第二天晚上,婆婆照样喊她给钱栋梁打洗脚水。
她不动,婆婆就是各种数落,指责她不够贤慧。公公话少,可看她的眼神冷冷的。
小叔子则笑着说:“嫂子不就是端个水吗?多大点事啊,没必要闹的大家都不开心。”
一家子同气连枝,她一个刚进门的小媳妇哪里敌得过?
没办法,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她还是屈服了。
于是,给丈夫打洗脚水这样的习惯一直保持到老年,作为女儿的钱女士自然是知道的。
时间久了,女儿都有些麻木了,还觉得是母亲心甘情愿这样伺候父亲。
此刻才知道原来是父亲一家人给母亲立的规矩,而父亲作为直接受益人,默许这种规矩,并沿用到老年。
钱女士看到那时的母亲是真的很辛苦,不但要伺候着父亲一大家子人的吃喝。还要喂猪,养鸡,帮忙干农活儿,一天到晚没有闲暇时刻。
可比起身体上的辛劳,精神上的压抑却是更难忍受的。
钱栋梁是个远近闻名的老实人,街坊邻居们都夸奖他踏实肯干。谁家有事儿喊一声,他二话不说就去帮忙。
可在家里呢?
在家时,他就像一块木头,像个冰疙瘩。
他从来不会对妻子嘘寒问暖,从不会问妻子累不累?为什么又掉眼泪?
就连妻子月经来了,肚子疼痛难忍,他也只是冷漠的说:“躺一会儿就行了,就起来做饭!我和爸还要下地干活,不吃饭没力气。”
“我肚子不舒服,你难道就不能关心我两句吗?你是我男人呀!”
“我又不是医生,我关不关心有什么用?”
男人说完转身就走了,他冷漠得连吵架都不愿意吵。
有一回李月红回娘家。
思来想去,她最终还是和娘家父母说:“我想离婚。”
李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碗盘都震得咣当响:“你才结婚多久,就要离婚?我们家往上数几代,就没有听说离婚的事儿!你要敢离婚,我打断你的腿!”
李母也劝着:“栋梁是个老实人,踏实肯干,谁不夸他好?夫妻俩就算有什么矛盾,那不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离婚的话可别随便提,传出去被村里人笑掉大牙。这年头,正经女人,谁会随便离婚?”
“什么?他不懂得心疼人?男人都那样粗心!你才刚结婚,有些不习惯是正常的,多磨合一段时间就好了。”
“你再看看你表姐夫,天天烂赌,还动不动和你表姐打架,你表姐都没说离婚,还不是照样给他生儿育女?”
“女人这辈子啊,咋过不是过呢?”
那个年代,又是在偏远地区的农村,离婚是真的很少见。只要嫁了人,即便跳进的是火坑也要咬牙熬,哪怕把一辈子烧成灰,都要洒在夫家的坟头上。
没有娘家的支持,李月红没办法只能歇了离婚的心思。
没过多久,她就发现怀孕了。
然而怀孕,也没有让丈夫表现出太多的喜悦。
李月红总觉得丈夫似乎不爱笑,哦不,他只是不会对自己笑而已。
家里来客人时,面对那些亲朋好友时,他是个周全而讲理的人,也会和人说说笑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面对自己时从来不笑。
有一次李月红忍不住问他:“你就不能对我笑一笑吗?”
钱栋梁说:“有什么好笑的?”
“那你咋就对别人客气,对我就一直是个大冷脸?”
“招待客人当然要客气客气,对着你还装模作样的,累不累?”
“可是……”
“别废话了。关灯,脱衣服!”
“我怀孕了,身子不方便。”
“我找人问过了,三个月已经稳了。”
“……”
第548章 为母则刚
那一胎没能保住,李月红小产了。
事后,婆婆还怪她不知道保重身体,好好的一个大胖小子,说没就没了。
丈夫倒是主动给她端了两次饭。
她还以为他愧疚了,终于知道心疼人了。
却听他说:“妈说你得养好身体,才能再怀。”
李月红冷笑:“原来你们只是怕我不能怀了,好,真是好得很!”
钱栋梁皱眉说了句:“阴阳怪气的给谁看?”然后转身就走了。
一年半后,李月红生下了一个女孩子,也就是后来的钱女士。
钱女士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还能看到自己出生的一幕——虽然此刻别人都看不到她,她更像是一个旁观者,在旁观者母亲的一生。
然而她的出生并未给这个家庭带来多少喜悦。
钱栋梁一听说是个丫头片子,就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李月红的婆婆说:“早点儿断奶,再怀一胎!”
可是李月红却因为生产伤到了身子,从那之后再没怀孕。
她婆婆每次看到孙女,就觉得是这丫头片子抢走了她的孙子,对孙女自然也很不好。
家里的好东西,她宁可给娘家的侄孙子吃,也不给自己的亲孙女吃。
再后来,钱栋梁的弟弟也成家生子。
有了亲生的孙子,老太太的心就更是偏得没边儿了。
有一回吃年夜饭,三岁的女儿端着饭碗问妈妈:“为什么奶奶不让我坐桌子?为什么她只给小弟弟夹红烧肉吃,让我吃豆腐白菜?”
李月红帮女儿擦去了眼角的泪,笑着说:“饭桌上才多少肉啊?一人夹一块儿,就见底了。乖宝儿,你看这儿!”
说着,她掀开了锅盖,拿出了刚才偷藏的一小碗红烧肉:“全是你的,快吃!”
厨房里,灶台前,小女孩端着饭碗吃得满嘴流油。
“妈妈,你怎么不吃?红烧肉可好吃了!”
“妈妈不喜欢吃肉,小洁你多吃点。”
“妈妈,那你喜欢吃什么?等我长大了,我要赚好多好多的钱,你想吃什么我都买给你!”
“好,妈妈等着!”
这天晚上,孩子睡着后,李月红气愤地对丈夫说:“你妈偏心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偏心?小洁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就不能给她夹块肉吃?”
钱栋梁沉默地抽着烟,面对妻子的质问他一声不吭。
许久之后他才悠悠开口:“我弟她媳妇儿又怀了,他们第一胎是儿子,按规定不允许再生第二胎。我爸妈的意思,让你假装怀孕。回头如果是个男丁,就过继到我们名下。”
李月红惊讶不已:“我凭什么要给别人养儿子?这太荒唐了!”
“还不是怨你不能给我生个带把的?这事就这么定了,没得商量。”
男人掐灭烟头,躺在床上不再多话。
妻子同不同意,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自己有没有儿子继承香火。
可惜他们的如意算盘并未打响。
弟媳妇偷怀二胎的事被发现了,为了保住孩子,他们只能背井离乡跑出去打工。
后来弟媳妇又生了个儿子,养在身边,等到了两三岁时才送回来。
因为被罚了款,再加上弟弟夫妻俩和那孩子又有了感情,也不同意过继,最后事情不了了之。
转眼到了孩子该上学的年纪。
李月红的女儿从小成绩就很好,还考入了他们当地的重点高中。
高中快毕业的时候,李月红的公婆提出让丫头停学,早点结婚。
家里还有两个男孩子,以后娶媳妇儿花销大,他们需要那份彩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