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女儿告诉她,你应该出去走走。她说妈妈,你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听了女儿的话,发现外面的世界是如此颠覆她的想象,又是如此美好。
原来五六十岁的女人可以自己开车去远方,原来她们可以不必在意大家对她们贤惠与否的评价,原来她们并不都以丈夫的话为箴言……
她听了女儿的话,她向前走了,并适应良好。现在同样的话,她也想告诉女儿。女儿,出去看看吧,看看这个你曾经渴望的世界。
白实易不同意她的“妇人之仁”,反驳道:“既然知道她身体不好,还能由着她去自驾?不要命了吗?”
听到“不要命”三个字,两个人脸色俱是一凛,随后赵兰英开口:“医生说了,4-6个月胎像稳定,可以出行,你没听见?”
薛晴也加入劝说队伍:“是啊,到时候我们可以派两个私人医生随行,就跟在边晟和雨眠的车后,既不打扰他们小两口旅行,也不担心雨眠的身体。”
边科走过来拉拉白实易袖子,“亲家公,孩子们的事儿,随他们去吧,身体安全有保障就行。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日子就这么糊涂过。”
最终少数服从多数,白实易哑了火,坐在病房里不发一语。最后还是走到床边,丢下短短一句:“你自己注意点。”然后就先行离开了。
白雨眠是在一周后出的院,胎像稳定下来,但医生叮嘱前三个月还是需要小心,不能现在就出发。白雨眠连连保证,说自己会听的,她也不想一尸两命。边晟手掌轻轻呼了她嘴唇一下,眼神告诫她说话注意点。
白雨眠于是就把手缩到后面,狠狠拧了他腰肉一把,斥他“家暴。”
边晟听到这笑了声,问她这两个动作带来的痛感相比,到底算谁家暴?
白雨眠耍无赖:“谁先动的手?我这是自卫,懂么?”
“哦,受教了。”
-
等待第四个月到来之前,白雨眠一直坚持在雨阁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自从得知自己怀孕之后,唐丽容看她的眼神更慈祥了些,和自己讲话的频率也更高。每天下午来店里上班,都会用保温桶给她带一桶营养汤。
白雨眠看着那些炖料都不便宜,想到唐丽容打两份工,生活不会太容易,就强行给她塞了一个大红包。
趁唐丽容忙工作去了,她就打开手机问莎莎:【你上次在稻城亚丁遇见的那个小A,她现在怎么样了?】
莎莎自然也洞察出些东西,告诉白雨眠:【唐阿姨的现状就是答案。】
白雨眠明白了,小A好起来了,所以唐丽容也好起来。唐丽容对自己的关注突然更甚从前的原因,她觉得这便是了。
这期间边晟每天晚上亲自开车来接她下班,尽管她说过很多次没有必要。但他不听,她也就不再推辞,反正坐谁的车都是坐。偶尔边晟临时走不开,会让王朗来接她回去。
这一天21点多,阿生和唐丽容下班回家,白雨眠坐在店沙发上看着综艺等边晟。
隐约闻到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正纳闷,就想到早上小苏说的烧烤。
对面的商场招商,楼下多了很多临时摊贩,其中就有很多烧烤摊。
白雨眠还是不适应这种油荤气,走过去把窗户关拢。余光撇过店门,决定听从边晟的叮嘱,把门关严。
每天都要被薛晴和赵兰英电话查岗,她现在走路格外小心。再次坐回沙发上看综艺已经是五分钟后。
暂停键刚重新按下,就听见“砰”的一声。紧接着是很多声尖叫,白雨眠脑中的弦立即绷紧,她起身小跑着到窗边低头看,楼下一串火焰猛地窜了上来,熊熊之势,不可阻挡。
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再次闪现在眼前。她的第一反应是往外跑,可脚却无论如何迈不出去。
她有什么东西忘了,那东西她还没拆开过,她不知道那里面写了什么,她必须把它带走。
边晟在商场的餐厅里和几个渠道总吃饭,看了会儿时间,就说自己要去接老婆下班。其中一个渠道总拦住他,让他体谅体谅自己从外地赶来,今天的确是有急事要提。
“再给你五分钟,不能再多了。”边晟站起来,“我先出去打个电话。”
电话拨通却没有人接,商场走廊里有人在喊起火了。
商场的救火队员很快出勤,拿上装备往对面跑。边晟意识到他们口中的起火了,是指对面。
手中的手机“啪”地落在地上,他脑子一团空白,却本能地往对面狂奔。
附近的警察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商场里的人都跑出来围在楼下看是什么情况。
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是一味地迈腿朝前跑。警察把他拦下,“危险,消防队员已经上去救援。”
“让开。”边晟推过阻拦的男人,奋不顾身跑了上去。
一楼到二楼,短短一个旋转楼梯的距离,他头一次觉得这样漫长。长到他以为走过了一生,长到他恐惧会彻底失去她。
大厅的火势尚未完全扑灭,他站在大厅中找不见她的身影。
他喊“白雨眠”,那声音一开始带着寻找的急切,久无人应后,逐渐染上了一种悲戚,一种祈求。
泪眼模糊中,他看见那扇紧闭的休息室的门,猩红着双眼往前冲,被两个追上来的男人抱住拦下。
“那里面都是易燃的床单被罩,火势很大!”男人在他耳边怒吼。
这句话像是某种催化剂,给了他更大的力量去挣脱他们的束缚。他疯了似的朝那扇门跑去,一脚踹开了那扇木门。
救援人员抢在他之前拿着水枪过去,满室的火焰渐熄,他麻木地在周围张望寻找。
“这里没有发现任何人员,赶紧出去吧。”工作人员过来架着他走,边晟仍然屏蔽他们的声音,自言自语:“不可能,一定是没有找到。”
他每一个角落都蹲下去翻找,任谁也拉不走。
“边晟!”
白雨眠被人扶着上来,看见他蹲在地上,手掌抵着眼睛,整个身子都在抖。
她向他跑过去。
“不要跑!”他的眼泪随着这句警惕性的话飞溅出来。
最终他伸出双手,撑住了她的腋下,没让两具身体撞在一起。
他的手不停摩挲着她的脸,反复确认她安然无恙的事实。沾满灰烬的手,把她白皙的脸颊蹭了一脸的灰。
“你是在找我吗?”
“对,我担心你在店里等我。”他坦白地承认了,“如果你因为我的迟到遇上了危险,我这一生都不会好过了。”
“所以你现在能理解我了?”能理解她为什么不知道该怎么活。
他点头,然后把她紧紧拥入怀中。
仅仅是虚惊一场,都让他吓坏半条命。他无法想象,十八岁的她,永远失去妹妹,这十年于她而言是怎样的煎熬。
他抱着她说了很多话,很多他从前不屑于说的承诺和肉麻话。好像在心灵如此脆弱的时刻,这些话就不再那么轻飘飘,它给人安慰,也给人力量。
“我见证了你的60s。”白雨眠抬手在他后背轻拍,“你没有骗我,你真的做到了。”
“什么?”
“火灾,60s。”
他们开车回来御景湾,车开到车库停下,两人却迟迟没有下车。
“我的60s到来的时候,我带走了它。”白雨眠把那封放在休息室抽屉里的信抢了出来。
“这是什么?”
“我妹妹写给我的信,写给28岁的我。”
“你帮我读吧。”她把那封信交给边晟。
__
妹妹离开了,却在离开的十年后,带给她又一次震撼。
白雨眠坐在车里消化了很久,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不管有没有那场火灾,妹妹都注定是要离开的。
那封信的最后,白雨婳写到:
「她说她的理想是开一家民宿,做最有个性的老板。我应该是看不见了。姐,你替我去看看吧,替我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在他们这样传统的家庭,妹妹因为自己巨大的不同,下定决心死去,而那场火灾加速了她的离开。
知道真相的白雨眠心情并没有好受些,那些自责也没有因为妹妹的信而消散。
要是我再观察仔细点就好了,要是我多和她聊聊就好了,我怎么就没发现呢。白雨眠坐在副驾,抱着头啜泣着喃喃。
边晟侧过身,将她的头抱在自己胸前,无声抚触着她的发丝,下巴抵在她发顶,蹭着安抚她。
她带着那封信去了墓地。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逃避的会面,因为这封信,她被推着来到妹妹面前。
“傻姑娘,你该和我说的。为什么要一个人忍受这种痛苦呢,这个世界上会有很多人和我一样,和我一样理解你啊…”
“姐姐不好,这么多年没来看过你。你恨姐姐吗?”
“你在信中问28岁的我幸福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