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眷恋人间
白雨眠站在前台, 眼睛无神地盯着窗外。现在不忙,小苏和欢若在角落坐着刷手机,她则站在那儿发呆。
眼睛扫过电脑右下角, 七月十七了。再过两天就是她和妹妹的生日,而今天是妹妹的忌日。
莎莎不知道白雨眠不去上课的事, 仍然早早来了店里。
白雨眠也没做解释, 把前台的位置让给莎莎, 自己换下便装出了门。
每年父母都会瞒着她去看妹妹。不叫她,是知道她不敢面对,也怕她陷在长久的自责里。
但白雨眠不知道。
高考前, 妹妹兴致冲冲地和白雨眠在房间里畅想她们的毕业旅行。
白雨婳说, 先去大西北吧, 走青甘大环线,那是上旅游地理时就规划好的,一次属于她和姐姐的毕业旅行, 她们单独的旅行。
军人世家的女儿, 个性独立,敢闯敢拼。或许别人会觉得两个刚成年的小姑娘, 去那么远的地方太危险。
但她们说干就干, 高考结束就找爸妈要旅游经费。
那段时间恰巧出现好几起社会新闻,全是女孩子女学生在外独自旅游遇见歹徒的事。赵兰英不放心, 坚决不点头同意, 说要她们再等等,等哥哥过段时间从部队里回来带她们去。
哥哥一年能回来的时间很有限, 就算是回来也没有几天假期陪她们。
白雨婳不同意, 和家里怄气。
夜里挨着姐姐睡觉,和白雨眠商量, 她们去打暑假工,拿到工资就出发。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白雨婳在电话里告诉赵兰英。我和姐姐今天不回家吃饭,我们今天就要出发,一路向北。
赵兰英接到电话,简直要气晕过去,手机一砸,溅翻了锅里炖着的海带排骨,她的手烫伤了一大块。
赵兰英说气话,打电话过去把两个女儿大骂一通,说是从此再没有她们两个女儿,她们也没有这个妈了。
白实易从学校回来也被气炸,他平时强调的规矩纪律被她们当作耳旁风。但最终还是沉下气来,好声好气地通知两个女儿,每天晚上都必须打视频回家报平安。
她们出发第三天,意外发生了。
在最热的七月天,连日高温的西北地区下起了瓢泼大雨。
她们住的酒店不含早餐,而这边景区太分散,一旦上路就不会再回来。
那几年旅游业还没发展起来,配套服务不完善,她们需要准备好补给在身边,饿了就在车上垫吧一口。
妹妹还在睡觉,白雨眠撑伞出了门。白雨婳昨晚上在手机上刷到一家早餐店,想吃那家的黄馍和麻腐包子,她想提前去买回来,节约点时间。
西北夏天的太阳毒辣,暴雨也似乎有这边豪迈的风情,来势汹汹,气势磅礴,路边积水已经没过了鞋底。
白雨眠左手提着一大袋馍馍,右手撑着从酒店借来的伞。
路上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盖过了耳边如泣如诉的暴雨声。
白雨眠把伞抬得更高些,放眼望去,看见天桥对面的红房子正冒着缕缕青烟,缓缓上升,与这城市的雨幕融为一体。
暴雨没有浇灭大火,火焰从红色砖房中钻出,在雨幕中扭曲升腾,就像熔化的红绸在铅灰色天穹下的狂舞。
白雨眠意识到什么,伞柄和塑料袋从手上脱落。她疯了似的往前狂奔,数不清的雨滴砸在她身上不觉得疼,浓烟的气味不觉得呛。
她一直跑,一直跑,跌倒了又爬起,爬起后又跌倒。她穿过围在外面的一圈圈民众,拉过警戒线要往里面冲,被维持秩序的消防队员拦下。
白雨眠坐在酒店外面的阶梯上,目不错珠地盯着从酒店里抬出来的担架。一遍遍跑去,一遍遍失望。
大雨将她身上摔伤的血迹冲刷干净,却怎么也冲不走她的眼泪。
酒店电器年久失修,雨水顺墙缝渗进来,打湿了电器,一声爆炸,窜出明火。室内床单、被子、窗帘,易燃物比比皆是,火烧起来不可阻挡。
一小时后,灾情终于被控制。她们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间,妹妹被抬出来时她几乎快认不出了。
护士安慰她,或许还有希望。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去到医院的,也不记得在抢救室门口哭了多久。等父母从家里赶到时,已是深夜时分,妹妹早已被宣布死亡。
白实易冲过去,给了白雨眠一巴掌。部队里待了小半辈子的男人,那一巴掌几乎使尽全部力量。
白雨眠半边脸顿时红肿,渗出股股血水,触目惊心。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再没有多余的泪水。只一个劲地低头,说对不起。
她没有照顾好妹妹。
赵兰英在走廊上坐了很久,哭到没有力气才朝白雨眠走过去。看着她血流不止的脸颊,心脏像是被挖出来被车轮反复碾压的疼。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还没有白实易那样被痛苦和愤怒冲昏了头。
那之后,白雨眠很长一段时间没和白实易说过话。从前虽然待她们严厉,但偶尔也会带着她们游乐园,在生日给她们买小蛋糕、公主裙的父亲再也不复存在。
白雨眠曾荒唐地想过:如果死去的是自己,父亲会不会如此伤心?那些从前相处的种种在脑海里铺陈开来。父母待自己很好,但她总能在细微处察觉一些异样。
小时候她也曾追问过父母,为什么大家都说妹妹像爸爸,哥哥像妈妈,那我呢?我像谁呢?
爸妈说她一天想太多,有时间思考这些,不如把时间放在学习上来得实际,从没正面回答过她。
同处一室的父女,从此成了路人。后来在赵兰英的要求下,白实易也因为那次的冲动向白雨眠服过软。
白雨眠是怎么说的呢?
她说他没有错,她也不恨他。她只是再也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纯粹地爱他了。
那一巴掌劈开了两人之间的连接,而长久的沉默和隔阂把他们的心推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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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雨眠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墓园附近的草坪。
赵兰英和白实易每年都是一早过来,为了避开他们,白雨眠都是下午过来。
但她也只是止步于此,并没有真正去到妹妹墓前。她真的没有勇气面对。
她时常问自己,是不是她听了父母的话,等哥哥回来,那件事就不会发生?是不是那天她不出门买早餐,她就能叫醒睡梦中的妹妹?是不是她在订酒店前再纠结一下,换一家酒店,就能够避开那场大火?
没有答案。
她总是发问,但没有人给她答案,她自己也不能。
十八岁那场骤雨带走了妹妹,也带走了她探索世界的勇气。
后来那场大雨终于在夜里停下,可那场雨带来的潮湿却一直缠绕着她。
她一直没有走出来,她被困在那片沼泽地。
白雨眠不知道自己在这草坪上坐了多久,只是察觉到背后的汗冒出来又被风吹散;只是看见天边的太阳渐渐被厚重的云层遮去了光芒;只是看见周围的人纷纷离开……
轰隆一声巨响,青紫色雷纹在脏灰色的天幕上炸开,雨水倾盆而下,像刀子一般直往她身上扎去。
暴雨和雷鸣盖住了她的哭声,她终于可以放声哭出来,不担心吵到客人,不顾虑影响陌生丈夫,不必害怕引出父母的伤心事。
她终于可以只为自己的痛苦而哭,为自己的思念而哭。
像按下了暂停键,砸在身上的雨突然没了动静,鼻腔里传来一股药膏的气息。白雨眠把头从膝盖上抬起来,看见男人一身黑色衬衫,撑着一把伞罩在她头上,把她和天上的雨切割开来。
她看见他的眉头蹙得很高,眼里黯淡的神色,是对自己的不耐烦吗?
可是她顾不得那么多,她的情绪漫了上来,她只有通过哭泣排解。原谅她此刻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
边晟蹲下来,递给她一张手帕,“跟我回家吧。”
白雨眠接过那张手帕,展开盖在脸上,把自己的哭态藏起来,摇头,“我不想回去。”
薛晴还在家里,白雨眠不想和她解释一件如此复杂的事,也不愿意对薛晴撒更多的谎。
一个谎需要无数的谎去圆,她再没有那么多力气。
“我让我妈回去了,等你好了她再过来。”边晟伸手拨开她额前扎着眼睛的头发,“这里树多,暴雨天很危险。”
白雨眠不为所动,仍把头埋在手帕里,胸腔随着她的抽噎而起伏。
边晟直接上手,把她从地上带起来,“不是不知道怎么活吗?”
白雨眠揭开帕子,红肿的双眼噙着泪看向他。
“至少要先活下去,才能知道后来的活法。”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是的,无论你想怎样活,首先要保证活下去。
白雨眠不再拒绝他,跟着边晟的方向,被他带着往外走。
司机从中控台上递来干毛巾,边晟接过来搭在白雨眠身上,准备帮她擦擦被雨打湿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