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严格的户籍等级制度,嫁娶得看对方户籍,清明底细。女儿若是要嫁人,让人一查户籍,定要叫人看不起的。她怎忍受得了女儿受人轻贱!
思及爱女姻缘前程,云娘常于夤夜垂泪。云娘恨。她恨哪,她恨她原本怎么就是个贱籍。是她拖累了女儿!
细雨叩窗,忽有桃香透帘。云烟道:“阿娘,等天气暖和了,出去看桃花罢。”
江南桃花镇的桃花,全天下最最出名。花期时,众多外地人都会来此地赏花。
云娘欲言又止。云烟自小体弱多病,基本上不出门。这十八年来,出过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担心云烟出门会累着病着,身体撑不住,不愿让她出去。
可女儿常年困在家中不得出门透气,她到底也心疼。思忖半晌,云娘道:“好,只是不知这天公几时放晴,几时转暖。”
云烟望向被窗户隔绝的窗外。再过五日就会放晴转暖。
五日后便是三月十九日。
那一日,晴光破云,天清气朗,艳阳高照,桃花盛放,灼灼桃夭将染红十里烟波,正是赏花佳时。
那一日,皇帝会带着荣妃微服私访,来桃花镇赏桃花。
那一日,云烟要去遇见皇帝。
思及皇帝,云烟垂眸。
云烟是人,但更像个怪物。她生来体弱多病,药石无医,只有待在气运之子身边,被气运滋养,病才会痊愈。气运之子的气运,便是她的良药。
若是无法接近气运之子,得不到气运滋养,她会病殃殃地活到二十岁去世。若是得到气运滋养,她会活到一百岁寿终正寝。寿终正寝后,又去下一个世界。
她已经经历了三个世界。这是第四个世界。
此界气运之子,乃大昭天子,景昌帝。时值景昌十年,大昭天子年廿有八。这一年,是景昌帝将婉妃禁足幽闭的第五年。这一年,是他封心锁爱的第五年。这一年,是他盛宠替身荣婉的第二年。
痴情又薄幸的君王,心似寒潭玄铁,难以让人接近。她能否顺利接近他,用他的气运滋养身体?
ps:【作者君有话说:男主不是这个烂皇帝,别骂了别骂了!!!】
第2章
云烟心下淡然。
她会去见他一面。只见这一面。此后他若肯自行来寻她,她便顺水推舟治这病躯。若是相逢陌路,她亦不再费心周旋。
她不会像影视剧小说里的主角那样,为了活命,去讨好他,攻略他,曲意逢迎。气运之子见了她,之后他不应该主动来接近她?她为何要再次费心去接近他?
合该他来寻我,岂有我倒转乾坤之理?云烟生性自信,且又疏懒任性。自轮回初开便如此。此番不过试与气运之子一见。成则续命,败则归尘。生也罢,死也罢,只见此一遭,断不肯再劳神费心。
见云烟望着紧闭的窗户,云娘幽叹一声:“烟烟,为娘去瞧瞧饭食可曾齐备。”她又给云烟掖了掖被子,方移步出室。
如今宅中蓄有婢子一人,厨娘一名,另有两员护卫。云娘曾经开青楼,执掌风月场,积蓄颇丰,南迁后置办两间铺面,未料铺子生意红火,岁入颇丰,足够母女二人过得滋润的同时,尚可雇请仆役。
两员护卫并非男子,而是女子。大昭朝有女护卫。云娘恐女儿容色倾城,雇佣男护卫会生事端,故特聘女卫。所幸二人武艺不逊男儿,足可护得周全。
婢女春鸢正在廊下浣衣。云娘经过时叮嘱:“好生洗干净,烟烟是见不得一点脏污的。”
春鸢用力点头:“奴婢定会洗得干干净净!”
待云娘走远,春鸢凝视木盆中未浸水的罗裳。
小姐的衣裳里,透着丝丝香气。这香,她描述不出来是什么香。仿佛是有着瑶池仙子般的清灵纯净,仙气飘飘。又有着仿佛是妖魔鬼魅般的浓烈幽甜,妖冶勾人。两种香气,两相纠缠竟成奇香,教人闻之欲醉,闻之上瘾。
春鸢捧起素衣,不觉凑近深嗅,但觉五内酥麻,神色痴痴然。
云娘穿廊而过,闻得檐下避雨的二护卫低声絮语。
“若能换小姐安康,折我十年阳寿也甘愿。”
“何止十年?二十年亦无妨!可惜……”
云娘闻言暗叹,径往庖厨。灶间柳婆子正调羹汤。云娘:“快好了吗?”
“马上就好了。”
柳婆子倏然想到什么,关切道:“夫人,晚上吹凉风,又冷了些,小姐可得多穿些,仔细寒气侵体。”
“嗯,”云娘揭开汤锅盖子,道,“烟烟说今日这汤香得紧,隔院便闻着香气了。”
闻得小姐夸赞,柳婆子喜得眉开眼笑,恨不能生生世世为小姐司厨。
三月十九日,天清气朗,惠风和畅,正是踏青赏花好时节。
云娘担忧云烟容色太盛,出门恐招祸端。是以之前云烟为数不多的出门,都戴着将浑身遮得严严实实的幂篱。光有幂篱还不够,幂篱下面还戴着面纱。戴面纱双重保险,毕竟风一吹,幂篱垂纱有可能被吹开。
此刻云烟已戴齐幂篱与面纱。云娘之所以让云烟戴幂篱,而不是帷帽,只因帷帽垂纱只及脖颈,而幂蓠垂纱及膝。
纵然云烟遮住了脸,这出尘仙姿却遮掩不住,不看脸,只看个身影,便能为其倾倒。幂蓠上的垂纱长及膝盖,能将她整个脸和身姿都遮得严严实实,任谁也看不出幂篱里的她是个怎样的容貌与身姿。
云娘再三检视,见垂纱将女儿裹得严实,方搀其登车。桃山距家宅不过几里远,车行片刻即至。
漫山桃夭横斜,花瓣堆叠出红蒙蒙的云霞。风过处落英缤纷,恰似胭脂海涌。蜂蝶穿行其间,花逐风舞,彩翅戏香。
云烟素手掀帘,幂篱下露出一双眼。望向窗外。窗外桃红柳绿映衬湖光山色,好一番春日美景。
因昨日才放晴,今日来桃山赏花的人并不多。山中游人稀稀疏疏。
云烟直接令兼作车夫的护卫去桃山东南方的一处竹亭里。此处竹亭略偏僻,四处无人。
云烟一行人在竹亭里坐下来。甫落座,云娘急问:“烟烟,可觉气闷?心口疼不疼?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云烟掀垂纱,静静望桃花,耐心等待。
桃山东南某一隅。荣婉含泪凝睇一身便衣的皇上。皇上没有回头,没有开口挽留她,她鼻腔一酸,泪水滚落。
皇上特地带她出宫微服下江南,带她来赏桃花镇的桃花。帝王如此宠爱,让她欢喜不已。然而这欢喜只持续到了方才那一刻。
方才,皇上问她喜欢桃花与否。她对桃花虽无感,仍称极喜,更娇语:“陛下,往后年年春日,我们都来此处赏花可好。”
皇上闻此言,幽深如墨的眼里似乎多了一种恍惚。他的语气柔和了一分:“好。”
她被宠得得意忘形,话多了起来:“臣妾喜欢桃花,最不爱梅花,梅花生在苦寒天,总与苦寒干系,臣妾一想到梅花就觉得又冷又苦,最不喜它了。”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圣颜骤沉,竟令侍卫即刻送她回宫。
“皇上?”荣婉心头一颤。她说错话了?皇上为何突然沉了脸色,要赶她回宫?
皇上:“朕让你回宫。”
她不敢再触怒他,强作欢颜福身:“是,皇上。”
走出一段距离,她回头看皇上。他没有出声留她。只给她一个冷峻的背影。
莫非是皇上喜欢梅花?她不该说自己讨厌梅花?然她从未听说过皇上喜梅。她懊悔不已,含泪离去。
荣婉看不见,她的四周浮现出了实时书评弹幕:
【婉儿喜欢桃花和梅花!你一个婉儿的替身,你说你不喜欢梅花,能不让男主生气吗!】
【荣嫔还真是个小丑,她以为皇上为什么会带她来江南赏桃花啊,那是因为以前皇上和婉儿来这里赏花,皇上答应过婉儿以后年年春日都来这里赏花!】
【呜呜呜你们都在关注女配,只有我一个人心疼男主吗?他明明那么爱女主啊,可是他也没办法,谁让他是皇上,他若不是皇上就好了呜呜呜呜】
【唉,男主真的太让人心疼了……】
忽有细雨斜飞,忽然下起雨来。
“方才还好好的,怎的突然下雨了,万幸这会子在亭子里,否则得淋雨了。”云娘抚胸庆幸,同时有些后怕,她淋雨倒没什么,主要是怕云烟淋雨。云烟本就体弱,淋一场雨,怕是命都要没了。
“幸好,幸好。”护卫周燕周雀也后怕地拍拍胸膛。
“等雨停了,我们赶紧回去。”云娘揽云烟入怀,柔声道。
“嗯。”云烟云烟掀纱望亭外,将将放下垂纱,耳闻云娘道:“有人来这里躲雨了。”
来者两人。走在前面的男人眉目清冷,玄袍玉带,气度沉凝如山岳,浑身透着高不可攀和深沉内敛的气势。后者仗剑相随,目光如电。
云娘一眼瞧出这玄袍男子身份不凡,定是什么贵人。贵人她们家可惹不起,忙垂首噤声。见云烟戴着幂篱,幂篱垂纱及膝,整个人都被遮得严严实实,云娘稍稍放下心。